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高平城的天,在这一日彻底沉了下来。
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密布在天穹之上,沉甸甸地压在城头,压得人胸口发闷。
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便从云层中飘落下来,淅淅沥沥,无声地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满城的白幡素缟。
雨丝微凉,宛如苍天垂泪,默默洗刷着这座城池两日来积攒的血腥气,也让府衙后院的灵堂,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悲戚与肃穆。
灵堂之上,一片缟素。
白幡从屋檐垂落,在带着湿气的朔风中轻轻晃动,哀乐低回婉转,混着香烛燃烧的烟气,在院落里缓缓流淌。
正中央的灵位前,长明灯烛火摇曳,映着鲍辛赟的牌位,也映着他那身布满裂纹的城主战甲与崩了刃的厚背大刀。
灵堂内外,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烛火噼啪声,还有压抑不住的低低啜泣。
鲍辛赟这一生,起于微末。
他本是孤儿,襁褓之中被将军冢的门人在乱葬岗捡回,在将军冢长大,习武学艺,一身本事尽出于将军冢。
出师之后,他孤身游历凉州,投身边军,曾在天狼关吕泰老将军麾下效力,凭着一身悍勇与战功,一步步从普通士卒做到了裨将。
后来高平城老城主病逝,城中士绅与边军将士联名推举,他便回到了这座边境小城,出任城主,一守便是十数年。
他在此地娶妻生子,妻子是他的同门师妹,两人琴瑟和鸣,可惜师妹早年间难产伤了根本,没过几年便病逝了,只给他留下了独女鲍苑芸。
十数年来,他兢兢业业,勤政爱民,将高平城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官声极好,在城中百姓心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也正因如此,他战死之后,满城百姓皆为之悲恸。
姜浩站在灵堂入口的廊下,看着眼前络绎不绝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前来拜祭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满身力气的青壮,还有背着书箧的学子。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进灵堂,对着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放下手中提着的祭品。
或许是一篮鸡蛋,或许是一捆新收的黍米,或许是一块自家做的糕点。
然后便安安静静地退出去,给后面的人腾出位置。
有老妇磕完头,转过身便用袖口抹着眼泪,嘴里喃喃地念着“鲍大人是个好官”。
有半大的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脸上满是懵懂的悲伤。
甚至有几个腿脚不便的残疾人,被家人背了过来,也要亲自给这位护了他们半辈子的城主,上一炷香。
雨丝越下越密,打湿了院外的青石板,可前来拜祭的百姓,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没有半分散去的意思。
“为官一任,能得百姓如此相待,鲍城主这一生,不负天下,亦不负初心了。”
姜浩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无论是为人父,还是为一城父母官,鲍辛赟都做到了极致,担得起“英雄”二字。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将备好的祭品奉上,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进了灵堂。
灵前,典褚一身重孝,双膝跪在蒲团之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枯槁与疲惫。
他双目赤红,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短短两日,便像是苍老了数岁。
见姜浩进来,他连忙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膝盖跪得久了,起身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身侧,鲍苑芸一身素白孝衣,乌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脸上未施粉黛,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眶红肿,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见姜浩行礼,连忙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屈膝回了一礼,动作轻柔,却在躬身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典褚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了妻子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无声地给她支撑。
“姜将军。”
典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对着姜浩深深躬身。
“多谢您亲自前来,祭拜岳父。”
“典兄弟,节哀。”
姜浩伸手扶住他,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又看向一旁的鲍苑芸,语气放得温和。
“鲍姑娘,还请保重身体。
鲍城主一生磊落,护一城百姓周全,是我辈武人的楷模,他的英灵,也定不愿看到你们如此伤怀,熬坏了身子。”
鲍苑芸闻言,眼眶里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半晌才平复下来,对着姜浩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带着难掩的哽咽。
“多谢姜将军挂怀。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家父生前,常与我们提起将军,说将军少年英雄,是凉州未来的柱石。
若非将军与吕姑娘及时驰援,高平城早已城破人亡,家父在天有灵,也会感念将军的恩德。”
“分内之事,何谈恩德。”
姜浩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灵位之上,语气郑重。
“鲍城主为护百姓,燃命战死,是我人族的英雄。
我今日前来,除了祭拜城主英灵,还有两件事,要与二位说。”
典褚与鲍苑芸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姜浩,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第一件事。”
姜浩的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了灵堂。
“此战,不止鲍城主一人殉国,还有数百名将士、武者、百姓,为护这座城池,埋骨城下。
我已与卫副城主、各宗门主事议定,在高平城南门入城的中轴线处,立一座英烈碑。
碑成之日,鲍城主之名,将篆刻于碑首。
此战所有战死的英烈,名字都将一一镌刻其上,受全城百姓世代供奉,永志不忘。”
一句话落下,典褚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落。
他猛地对着姜浩深深躬身,声音哽咽:“姜将军……此恩,典褚没齿难忘!
岳父一生,都守着这座城,能得此哀荣,他定能瞑目了!”
鲍苑芸也屈膝深深一礼,泪水打湿了身前的素衣,却对着姜浩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的、温润的笑。
“多谢将军,为家父,为所有战死的英雄,留此身后之名。
苑芸代家父,谢过将军。”
“第二件事。”
姜浩抬手扶起二人,示意亲兵将备好的锦盒捧了上来。
“按律发放的抚恤,三日内便会送到府上。
除此之外,我这里备了一些薄礼,聊表心意。”
他打开锦盒,一一指给二人看:“这里面,是十瓶稀释后的天一真水灵液,可温养身体,稳固心神。
淬体丹、气血丹各百枚,可供典兄弟日常修行所用。
还有一卷宗师境功法,是我偶然所得,应该与典兄弟所修功法同源,或能助你未来的武道更进一步。
另外还有一枚温养玉,可安神定魂,给鲍姑娘随身佩戴,以慰哀思。
金银财帛,已让账房一并送到了府上,足以保障姑娘后半生衣食无忧。”
这番安排,可谓是面面俱到,无论是名节上的哀荣,还是实处的补偿,都做得妥帖到了极致。
典褚看着锦盒里的东西,连忙摆手推辞:“姜将军,这万万不可!
抚恤已经足够了,这些东西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他性子憨厚稳重,只觉受之有愧,脸都涨红了。
倒是鲍苑芸轻轻按住了丈夫的手,对着姜浩再次盈盈一礼,语气温润却坚定:“将军厚意,我们夫妇二人愧领了。
多谢将军对家父的敬重,此恩此德,我们永世不忘。”
她虽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待人接物却依旧温润有礼,进退有度,让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姜浩微微颔首,又安慰了二人几句,便不再打扰,转身退出了灵堂。
刚走到廊下,便见吕清漪站在不远处的雨檐下,一身淡紫劲装,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姿挺拔。
见姜浩出来,她抬眸看来,凤眸微微一动,对着他轻轻偏了偏头,递了个眼色。
姜浩会意,对着她微微颔首,与身后的亲兵吩咐了两句,便快步走了过去。
两人并肩走出了府衙后院,漫步在了淅淅沥沥的雨巷之中。
雨丝越下越密,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两人周身气血微微蒸腾,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冰冷的雨水还未靠近二人三尺之内,便被蒸腾的热气蒸发殆尽,连衣袍边角,都未曾沾染上半分湿意。
雨巷幽深,两侧的白墙黛瓦被雨水打湿,泛着青黑的光泽,整条巷子,只剩下雨声,还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