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王正义不知道叶洛这是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在展示那件宝物的功效。
他看着那副在半空中上下翻飞的墨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叶兄这所佩戴之物,是能隔绝灵气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那墨晶上下翻飞的样子,在他眼里成了某种精巧的设计。
叶洛有些尴尬,没有回话。
他赶紧又默默施展了几次御物术,想要遮掩过去。
可越慌乱,灵气越紊乱,几次施展御物术居然全都失败了。
那些灵气像是跟他作对似的,怎么也不听使唤。
墨晶也就在空中继续上下翻飞,像个喝醉了酒的人,怎么也稳不住。
一会儿往左飘,一会儿往右飘,一会儿原地打转,一会儿又猛地往下掉。
坐在旁边的周沐清瞥了他一眼。
她悄悄把手缩到桌下,暗自运转灵气。
下一瞬,那副墨晶忽然稳住了,然后稳稳当当地飘到了王正义面前,悬在半空。
整个过程平滑流畅,没有一丝颤抖。
叶洛松了口气。
“呵呵,王公子,”
他笑了笑,掩饰尴尬,
“此物不过是西域来特产的一种宝石,名为墨晶。现在这副模样,是由城外一个来自于高昌国的商人所制。我见猎心起,便买了下来。”
他顿了顿,伸手示意:
“这一支墨晶就赠送于你,权当见面礼。”
“哦?”
王正义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他放下酒盏,伸手接过那副墨晶,翻来覆去看了看。
墨晶的材质很轻,比看起来要轻得多。两片晶片是深墨色的,但透过光看,又能隐约看到对面的景象。
中间连接两片墨晶的架子是铜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图案,应该是高昌国的文字。
他学着叶洛的样子,把墨晶架在了鼻梁上。
效果出奇地好。
毕竟王正义本来就生得一副天生的公子哥面孔。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红齿白。
配上这墨晶,简直是相得益彰。
少了几分书卷气,更添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那月白色的宽袍,那敞开的衣襟,那慵懒的姿态,配上这副墨晶,活脱脱一个风流才子。
“好看吗?”
他扭头看向叶洛,咧嘴一笑。
叶洛点了点头。这倒是真心话。
王正义满意地收回目光,又往舞台上看去。
就在这时,先前的那粉衣侍女又架着白云送上来几人。
那白云缓缓落在彩云间门口,几人从云上下来。
领头那人身穿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带微笑。
他刚好见到王正义戴着墨晶看向舞台的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笑着开口打趣道:
“没想到拜于文庙坐下笃行中庸的王公子,居然喜欢这种小物件。”
是东王佑之。
“中庸,啧。”
叶洛少有地落井下石。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王正义身上。
“不知道咱们的翰林院编修大人,现在喝成这个样子,是否还握得住春秋笔,拿得起君子剑?”
王正义那慵懒的姿态,那迷离的眼神,那端着酒盏就不肯放下的手——
哪还有半点翰林院编修的样子?
分明是个醉酒的纨绔公子。
说着,叶洛等人与东王佑之一行人各自见礼。
叶洛的目光扫过东王佑之身后——
池香依旧那副温婉模样,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朝叶洛微微颔首。
罗烈依旧大大咧咧,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对着叶洛拱了拱手。
让叶洛感到意外的是,墨家弟子徐若,这次也跟着来了。
徐若站在队伍最外侧,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墨家长袍,腰间挂着那个装着各种工具的小布袋。
他的面容平和,与整个东王佑之一行的人格格不入。
不像是世家公子的随从,倒像是个偶然同路的读书人。
徐若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叶洛也点头回礼。
“呵呵,二位兄长皆是牙尖嘴利之人,正义甘拜下风,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王正义哈哈一笑,说着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受罚,还是想找个由头喝酒,就自顾自地连喝三杯。
一杯接一杯,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喝完,他还咂了咂嘴,意犹未尽。
那酒盏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又被他倒满了。
东王佑之落座后,看了一眼王正义,然后又看了一眼叶洛。
还没说话,就被喝爽了的王正义抢先一步:
“诶!东王兄切莫着急说话,”
他抬起手,指着东王佑之,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
“作为最晚赴宴之人,就真的没什么表示吗?”
“你刚才不还说今晚只是叙旧,并没有规定时间也就不存在迟到这么一回事吗?”
叶洛看了王正义一眼,总觉得他没憋什么好主意。
这位翰林院编修虽然看起来醉醺醺的,但那眼神清明得很。
这分明是在装醉想要搞事。
“迟到自然是没有迟到的,”
王正义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假模假样地给东王佑之打着眼色,余光却一直瞟向叶洛,
“可最晚赴宴,终究说不过去吧?大家虽然说是为了叙旧而来,可东王兄让我二人这顿苦等,是不是该有点表示?”
他那眼色打得过于正大光明——
挤眉弄眼,挤得五官都快挤到一起去了,就差直接开口说“你快自罚三杯,然后咱们一起灌叶洛”了。
全屋的人都看得出他那打算和东王佑之“共谋大事”的意思。
周沐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掩饰。
“好,那佑之也自罚三杯。”
东王佑之起初没打算接这个茬。
但怎奈何王正义那眼色过于明目张胆,若是一直敷衍,就有些驳了对方的面子。
说完,他也就站起身来。
一手持杯,一手持酒壶,连干三杯。
动作干脆利落,酒入喉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同行的池香、罗烈和徐若随后也站起身,各自自罚了三杯。
池香饮酒的动作很优雅,袖口遮面,饮完后面不改色。
罗烈一饮而尽,喝完还咂了咂嘴。
徐若则是不紧不慢地喝了三杯。
只有那扈从始终站在东王佑之身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主宾各罚三杯后,两人又同时看向叶洛。
那目光整齐划一,像是事先排练过。
叶洛无奈。
果然如他所想。
“叶兄,”
王正义刚开口,
“正义与东王兄都饮了三杯——”
叶洛站起身,直接就是连喝三杯。
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一杯。两杯。三杯。
喝完,叶洛就把酒盏往桌案上一放,看着王正义。
“下次可以直接行酒的,没必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
“哈哈哈,倒也不是,”
王正义哈哈畅快一笑,又喝一杯,
“正义的目的不过是让大家都有酒喝,暖暖场子罢了。叶兄多虑了,多虑了。”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朝叶洛示意了一下。
“王编修这劝酒的功夫,不知令尊知道几分啊。”
东王佑之话里有话地说道。
哪知王正义举杯的手还真微微一滞。
他转过头看向东王佑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苦笑道:
“东王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父亲大人刚调去龙场当山主,你这就要把小报告打到南疆去吗?”
龙场。南疆。
叶洛在心里记下这两个词。
龙场在南疆,那地方偏僻得很,多是被贬谪流放的官员的去处。
瘴气横生,蛮族出没,不是什么好地方。
王正义的父亲从工部主事调去龙场当山主——这是升了还是贬了?
他不知道。
但是唯一知道的是,无论实权大小,王正义的父亲这是从庙堂之高,一下就被安排到江湖之远了。
工部主事虽不是要职,好歹也在京城,在天子脚下。
龙场山主?
那是个什么官,恐怕连品级都说不清。
叶洛看着他们俩人目光相对,然后就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叶洛一头雾水。
“好了,既然东王兄人也来了,酒也罚了,那么——”
两人笑了一会儿,又饮了几杯酒。
王正义目光瞟到已经开始欣赏乐舞的叶洛,忽然话锋一转:
“叶兄今日为何执意要拍下那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袈裟和《清风剑谱》呢?”
见叶洛转过头来,他又补充道:
“若是为了寻觅那柔骨司拍口中虚无缥缈的机缘,大可不必花那么多神仙钱。大家都知道天宝阁里的这些东西,十件里有八件是噱头。”
他说着,眼神已经开始有些变化。
只是被墨晶挡住,叶洛看不出来那变化是什么。
叶洛听到王正义谈到拍卖,以为他也要以拍下锦襕袈裟和《清风剑谱》的事情打趣自己。
他笑了笑,反问道:
“呵呵,我记得王公子不也是出了价的吗?这是想要秋后算账?”
王正义好像没想到叶洛会这样回答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与东王佑之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嘴角牵动着脸颊颤抖了几下。
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