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绾绾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叶洛和王砚,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很静,但此刻看着,却多了几分郑重。
“既然你二人有折桂之意,又是寇准看中之人,就记住——”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一字一句道,
“此事一定要查验无误才可收取贡品,不能有半分差池。南越国的贡品每年都有定数,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粒不能少,但也一粒不能多。你们要对照着礼单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后再收入芥子物中。送到鸿胪寺后,也要找典客署的录事签收,拿回回执。”
她顿了顿,目光在叶洛脸上定住,
“未来我亦会将此事上报圣天子,作为你二人仕途上落下的第一笔。虽说是帮我的忙,但也是正经的差事,办好了,对你们只有好处。”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裴淮往旁边让了让,目送她离开。
看方向,是返回典客署继续办公去了。
叶洛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少卿令,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位鸿胪寺少卿,算上见客和吃午饭的时间,不过才离岗一盏茶时间。
一盏茶时间,见了四个陌生人,吃了一块豆饼,喝了一杯凉茶,交代了一件事,安排了两个人的仕途第一笔差事,然后又回去继续办公了。
叶洛忽然有些感慨。
山上人也好,世俗人也罢,各有各的忙碌。
“可以啊书呆子、王呆子,还没考过乡试呢,就能先过一把官瘾了啊。”
周沐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叶洛回过头,见她已经从墙根那边挤了过来,正站在王砚旁边,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
周大仙子虽然现在已经是超脱物外的山上人,但也真心为两位好友开心。
毕竟人人皆有自己的道路。
若是心态摆正,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山上人就应该看不起世俗间凡人努力后有所得这种事情发生的。
无论是山上人境界攀升,还是世俗中人为距离自己理想更进一步,都是值得贺喜,值得称赞的事情。
可这次,叶洛和王砚的表情却是颠倒了过来。
方才南宫绾绾给他俩挖坑时,叶洛是一百个不愿意,心里想着“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王砚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恨不得立刻给人家帮忙。
可真到了现在,是以“官员”身份去做一件事时,王砚却紧张了起来。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最后干脆背在身后。
嘴里还跟以前那个只会读书的热血书生一样,习惯性地念叨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叶洛:
“叶兄,咱们真要去吗?这可是贡品啊,南越国的贡品。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我......我连乡试都还没考过呢,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周沐清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王砚:
“你看看你,刚才不是还挺积极的吗?说什么‘无功不受禄’,现在给你立功的机会,你又怕了?”
“这不一样!”
王砚急道,
“刚才说的是帮忙做些事,我以为是跑跑腿、传传话什么的,谁知道是去接收贡品啊!这可是关乎圣天子的差事!”
叶洛完全不同。
他看着手里的少卿令,忽然有些兴奋。
不由得再次想起老秀才生前说过的话。
老秀才说过,他这辈子最想的就是当大官。
年少时几次向皇帝自荐,写了不少策论,托人送到京城,却都阴差阳错错过了机会,以至于暮年之后,也没了这样的心思。
但想要当官的执念,还是伴随着老秀才一次次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灌输到了叶洛的脑子里。
叶洛记得很清楚,老秀才在他小时候还需要哄睡时最常讲那些故事。
一手拉着他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他年轻时如何意气风发。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
老秀才说,声音沙哑,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写了一篇《下郡策》,足足写了三天三夜,改了七八遍。誊抄好了,用布包着,亲自送到京城,托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同乡递上去。”
小叶洛昏昏欲睡。
“等了三个月,没什么消息。我就又写了一篇《与民同休》,这回学聪明了,托了好几个人,分几路递上去。”
老秀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还是没消息。后来才知道,都被拦下了。说是写得太大胆,没人敢递上去,怕惹祸上身。”
小叶洛当时迷迷糊糊地问:
“写的什么?”
“写的是实话。”
老秀才说,
“说河工贪腐,说边将无能,说赋税太重。都是实话,可实话不好听啊。”
他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叶洛:
“我这辈子,就想当个官。不是图什么荣华富贵,就是想做点事。想看看,我那些想法,真要是能做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可惜啊......可惜都没机会。”
小叶洛当时睡过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
“师父,我替您当。”
老秀才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那笑容,那力道,叶洛记到现在。
他用同样的力度握了握手里的少卿令。
看向王砚,嘴角微微扬起:
“走吧,王大人,该去办差了。”
王砚愣了一下,然后更紧张了,脸都涨红了几分:
“别别别,叶兄你别这么叫我......什么王大人,咱们......咱们还都是没考过乡试的书生......僭越、僭越了”
“那也得叫。”
叶洛说,
“南宫少卿说了,这是咱们仕途上落下的第一笔。既是仕途上的事,叫你一声王大人有什么不对?”
王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更紧张地搓着手。
周沐清笑得前仰后合,扶着墙才站稳:
“王......王大人......哈哈哈......”
裴淮依旧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但作为唯一一个当过官的她还是开口提醒道:
“走吧,先去司宾署找主簿问问情况,记得多取几份礼单相互核对。早些办完差事,早些去牙行看院子。”
叶洛点点头,把少卿令收进芥子物中。
他看了眼天色,日头正往中天移动,离下午还有一段时间。
四人出了典客署的小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经过典客署正堂时,叶洛往里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窗户,隐约能看到南宫绾绾坐在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在上面写几个字。
她旁边还站着刚刚那个等在门外的绿袍小吏,正躬着身说着什么。
叶洛收回目光,跟着裴淮往外走。
取了礼单,出了鸿胪寺的大门,王砚忽然拉了拉叶洛的袖子:
“叶兄,你说咱们这差事,真能办好吗?”
叶洛看着他,见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便笑了笑:
“怎么办不好?不就是对着礼单清点东西,然后收起来,送到鸿胪寺吗?又不用咱们去跟南越国的人打交道,那些使团的人自有鸿胪寺的人去接待。咱们就是帮着收个货罢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叶洛拍拍他的肩膀,
“王大人,拿出你为民请命时的气势来。你不是还当过好几天的城隍爷吗?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你?”
王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叶兄说得是,是我想多了。”
周沐清在旁边接话:
“就是,你想多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到时候让书呆子去对礼单,你就在旁边看着,总行了吧?”
王砚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行,我也得看。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看仔细些。”
“这就对了。”
叶洛笑道。
三人边打闹边往含光门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裴淮的动作。
她走在最后,就在经过皇城正门的那一刻,目光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很快,快到走在前面的叶洛几人完全没有察觉。
然后她就收回了视线,继续跟着往前走。
而在那一眼之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一只通体火红的赤狐从墙根的暗处钻了出来。
那小东西也就一尺来长,浑身的毛像烧着的炭火,红得耀眼。
但它专拣阴影处走。
房檐的投影下,墙角的阴影里,树荫遮蔽的小径上。
它跑得很快,四只小爪子几乎不沾地,像一团流动的火,在阴影中穿梭。
一路上,它绝不在人前现身。
有人经过,它就停下,缩在阴影最深处,一动不动。
等人走远了,它才继续往前跑。
就这样,它一路跑出了皇城。
跑过朱雀门,跑过那条横亘在皇城前的大运河,一直跑到某个坊市的界碑前。
小狐狸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那块刻着“光德坊”三个大字的石碑。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最后整只狐狸化作一团火球,彻底消失不见。
连一根毛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