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沐被叔叔训了一句,也老实了很多。
他把探出去的脑袋缩回来,正了正官帽,又拽了拽领口,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叔叔身后一步的位置。
福船这种大船靠岸,是一件很慢的事情。
他们要先等玄武桥上的漕运司漕丁们把桥板撤开方可通行。
快到了岸边后,船长就站在船尾的舵楼上,扯着嗓子指挥水手们忙来忙去。
水手们有的收帆,有的解缆,有的撑篙,有的抛绳,各忙各的,喊着号子,配合得还算默契。
船身缓缓地往岸边靠过去,速度慢得像一头老牛在过河,每挪一寸都要费好大的劲。
远远的,赵沐就看到在码头等了半天的叶洛一行人。
他先是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王砚。
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站在凉棚外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两个女子。
这两男两女,可以说是男子丰神俊朗,两名女子美得各有各的风格。
那个穿青衫的,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清朗,嘴角微翘,看着就是个聪明人。
他站在王砚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舒服,像是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似的。
两个女子更是不俗。
一个圆脸,杏眼桃腮,看着活泼些,正歪着头往船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另一个瓜子脸,眉眼清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画里的人,但那双眼睛往这边一扫,赵沐就觉得后背一凉。
赵沐不自觉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铜镜的边角。
他想掏出来照照,再好好看看自己的帽子正不正,衣领平不平,脸上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但手刚碰到铜镜,又缩了回去——
叔叔刚才说了,要多学多看少说话,在船头掏镜子照,成何体统。
这时,最头前那个身量高挑的男子——就是王砚——率先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其标准。
双手交叠于胸前,弯腰,低头,动作舒缓而庄重,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不是大宁官场上那种敷衍的拱手礼,也不是武将之间那种粗犷的抱拳礼,而是文庙里书生行礼的规矩——
哪怕在南越国,这种礼节也有着绝对的影响力。
赵沐在南越国见过文庙里的老先生行这种礼,但那些人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行起礼来慢吞吞的,看着像要散架。
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行起礼来却雍容得体,行云流水一般。
看着那男子行礼的姿态,赵沐不禁有些痴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砚,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该干什么都忘了。
好在身边作为使臣主官的赵门兴反应快。
他余光瞥见侄子愣神,偷偷用手碰了他胳膊肘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从愣神里拽回来。
赵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回礼。”
赵门兴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赵沐赶紧学着叔叔的样子,把手交叠在胸前,弯腰低头,向着岸上回了一礼。
他行得有些匆忙,动作不够舒展,但好歹没出大错。
不过此时船头其他几位使臣也跟着一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倒是把赵沐那一点小瑕疵给盖住了。
见王砚远远向着使团的方向行礼,甚至由心而发地进入了“气自华”的状态,叶洛虽然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但也还是在他身后一同行礼。
不过,他可没有喧宾夺主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今天应该扮演什么身份——
鸿胪寺少卿座下王大人的随员,不是主官。
王砚才是今天的主角。
所以他极力的收敛着气息,把所有的风头都让给了王砚。
他行礼的动作比王砚浅一些,位置也往后挪了半步,站得靠后些,弯得低些,让岸上的人一眼看过来,最先注意到的肯定是王砚。
虽然两女都多少有些自持身份,扮演起了护卫的角色——
周沐清双手抱在胸前,站得松松垮垮的,一副“我就是来看热闹的”模样;裴淮站在叶洛身后,腰杆挺直,面无表情,目光警惕地盯着船上的护卫,真像个尽职尽责的护卫。
但梁满和身后十九位漕丁见到己方两名主官都行礼了。
漕丁领头那汉子低声喊了一嗓子:
“都别愣着,行礼!”
那十九个漕丁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的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有的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然后稀稀拉拉地弯下腰,向着船头拱了拱手。
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弯得深,有的弯得浅,有的还弯错了方向,旁边的人赶紧拉了他一把,他才转过来。
但好歹,礼是行了。
大宁和南越官员双方遥遥行礼,这一幅本应该发生在所有接待使团的画面,其实已经很少发生了。
毕竟大宁虽是礼仪之邦,但再怎么说也屹立于九州太久。
圣天子以及各高层官员纵然始终重视礼仪之事,并且基本是放在政治主体上来看待的。
朝会要行礼,接见要行礼,宴请要行礼,送往迎来都要行礼,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规矩可循,有典籍可查。
可底层官员们难免心生骄纵之心。
日子久了,见得多了,就觉得这些附属小国不过如此。
来就来,走就走,行礼不行礼的,谁在乎?
若是正常的他国来使,鸿胪寺派出正经的官员接待,那倒还会少不了一些场面上的礼仪,毕竟那是正儿八经的外交使节,代表着另一个国家。
但若是面对押运贡品的使团,一般来说这些附属国也不会派遣正式的使臣,也只是一些普通官员带着护卫,将贡品送到交接即可。
鸿胪寺这边也不会派遣正式官员,多是些文书小吏,双方就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接。
你点货,我收货,签个字,完事。
像今天这种双方主官遥遥相对,正正经经地行礼的画面,也自然就少了很多。
尤其还是以王砚为首的四人,俊男靓女,往那一站,光是看着就养眼。
使团那一方为首的几人也是衣冠楚楚,面容姣好,更加给这幅画面加了几分美感。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着两岸的柳树和城墙,远处是巍峨的城楼,近处是整齐的码头,中间是两拨人遥遥行礼。
这一幕,像是一幅画。
于是,在双方都不知道的角落,就有那么一个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背着一个画箱,正蹲在码头旁边的一棵柳树下,虽然看上去有些穷困潦倒,但双眼依旧神采奕奕。
他本来是来这里写生的。
画运河两岸的风景,画来来往往的船,画码头上忙碌的人群。
但船队一来,他的目光就被吸引过去了。
他看着两拨人行礼,看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看着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看着河水在船边轻轻荡漾。
然后年轻人眼睛更亮了,赶紧打开画箱,铺开画纸,开始作画。
他用自己那巧夺天工的技艺,一笔一笔地将这一幕留在纸上。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斟酌许久。
他画了王砚行礼的姿态,画了叶洛退后半步的位置,画了周沐清嘴角的笑,画了裴淮冷峻的眼神,画了赵门兴沉稳的站姿,画了赵沐愣神的瞬间,画了梁满弯腰的角度,画了漕丁们参差不齐的动作。
他不知道这幅画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这个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他忍不住要画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幅以大宁南越双方使团为主题,两岸百姓和码头守卫反映为辅的工笔长卷风俗画,日后会改变他的一生。
足足等了一刻钟,福船终于靠岸成功。
船身贴着码头,船工们把缆绳抛上来,码头上的兵卒接住,套在缆桩上,一圈一圈地绕紧。
船板搭好了,宽宽的,稳稳的,上面还铺了一层防滑的麻布。
赵门兴带着三名使臣和十几名护卫率先从船上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门兴,步伐稳健,不紧不慢。
他身后除了赵沐还跟着两个使臣,年纪都比他大些,头发都有些花白了,穿着也朴素些,看着像是南越国礼部的老资历官员。
最后面是十几个护卫,穿着皮甲,腰里别着刀,一个个身强力壮,但面色都有些疲惫。
毕竟在船上漂了那么久,任谁都会累。
等待已久的叶洛等人自然是再次行礼。
王砚礼毕后,看着面前南越国使团的人,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
他面上还维持着那副“气自华”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腿在抖。
其实王大人刚才行礼的时候,就觉得膝盖有点软,弯下去的时候差点没撑住。
现在站直了,腿肚子还在发颤,像是走了几十里路似的。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看着从容,其实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想起叶洛刚刚嘱咐过的话——
“到时候你尽管说话就行”。
尽管说话就行。
王砚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始终落后他一步的叶洛。
叶洛不动声色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