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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佝偻着身体,但她的驼背和寻常老人的驼背不一样。
她的背上肉眼可见的鼓起一个巨大的瘤子,撑得背后的衣裳都变了形,衣物在瘤子那里被顶出一个圆鼓鼓的弧度,像是背着一口倒扣的锅。
瘤子的表面还会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不过老妇人身上穿的倒是一身做工还算精细的绸缎锦袍,以棕绿色为底色,上面绣有一朵一朵的海棠花,花瓣用粉色的丝线绣成,花蕊用的是金线,针脚细腻匀称,一看就不是角门里那些破落户穿得起的货色。
袖口和领口还滚着一圈暗金色的边,料子虽然旧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光鲜。
她的头发虽然已经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一支金玉簪子将长发盘在头顶,簪子头上镶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碧玉,成色不差。
脸上戴着一块面纱,面纱是黑色的薄纱料子,从鼻梁往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
面纱的边缘缀着几粒极小的银铃,她走动的时候银铃会发出细碎的响声,但因为太小了,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仔细去听才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叮铃声。
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原本是弯着的,眼角堆满了笑意,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透着一种猎人查看猎物尸体时的满足感。
这双眼睛的眼角往上吊,眼裂很长,瞳孔的颜色也比常人浅一些,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看人的时候像是某种蛇类在打量着猎物。
只不过,这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开始慢慢地出现了一些疑惑之色。
笑意一点一点地从眼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她此时已经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堂屋,迈出了门槛,站在灰砖楼门前的台阶上。
拐杖杵在台阶的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
老妇人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被“黑云压境”包裹住的年轻人,为什么还没有倒下。
要知道这“黑云压境”可是她耗费了数年时间潜心钻研出来的看家本事。
基底是由七种世间剧毒的蛇毒,分别是金环蛇、银环蛇、竹叶青、五步蛇、眼镜王蛇、海蛇和一种只在西南瘴气沼泽里才有的赤腹蝮。
这七种蛇毒的毒性各不相同,有的走血,有的走气,有的攻心,有的腐肉,单独拿出来任何一种都够普通人死上好几回的。
她潜心多年才把这七种蛇毒按一定比例混合,又用了几种只有她才知道的独门手法反复淬炼,将液体的蛇毒炼成了现在这种浓稠的雾状。
这还不算完,因为这黑云压境的最后一步,是往毒雾里掺一种从蛇蜕里提炼出来的胶质,让雾气变得黏稠沉重,一旦沾上人的皮肤就会紧紧贴住,怎么拍都拍不掉,比寻常的毒雾难缠数十倍。
哪怕是面对普通的山上人,被这黏稠的“黑云压境”团团裹住身体,一时间也难以挣脱。
那层胶质会把毒雾牢牢粘在灵气护盾的表面,毒气虽然一时半会儿渗透不进去,但会持续不断地侵蚀,时间一久,灵气护盾被消磨出缝隙来,毒气就能渗进去,轻则损害根基,重则中毒身亡。
她当年为了试这毒雾的威力,曾经在角门里外围蹲守了整整三个月,等到了一个受了伤的邪修炼气境修士想要强行闯入角门里避难,一记“黑云压境”过去,那修士虽然没当场死掉,但也被毒雾缠住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挣脱,事后据说修为还为了剔除余毒跌落了一个小境界。
可面前这个看上去没有丝毫灵气波动的小白脸,为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难不成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只是腰杆子硬还没有倒下去?
蛇婆那只露在外面的狭长眼睛眯了起来,眼珠子转了两转。
她见过不少人死后的样子,有些人死得突然,肌肉僵住了,确实能站着不倒。但那都是极少数的情况,而且眼前这人刚才分明还抬手了——
等等。
蛇婆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到那团黑色的毒雾里头,有人影动了一下。
不是倒下,是抬手。
“咳咳。”
两声咳嗽从黑雾中传出来。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不像是一个中了剧毒的人该有的动静。
那咳嗽声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就像是早上起来嗓子有些干,随便咳嗽两下清清喉咙。
“你这......黑云压境......是吧。”
黑雾里传出来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真......呃,有些呛人。”
紧接着,更让蛇婆冷汗直冒的一幕出现了。
一只手从黑雾中伸了出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中毒后该有的黑斑或溃烂。
那只手在脸前随意地扇了扇,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在驱散一缕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
随着手掌的扇动,面前那团浓稠的黑雾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裹住,翻卷着往两边散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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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散尽,再次露出了那张白净的脸庞。
脸上还带着微笑。
弧度不大,但蛇婆很确定他确实在笑。
眼睛也弯着,但那笑意和蛇婆方才的得意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笑容,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嘲讽,更不像是要动手的前兆。
那笑容淡淡的,平平的,甚至可以说是和气的,像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你?!”
蛇婆想说的话被自己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的嘴唇在面纱后面翕动了好几下,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但到了嘴边,却只挤出了这一个字。
蛇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蛇头拐杖,杖头上的蛇嘴里还有一丝残余的黑气往外冒,但那一丝黑气冒得怯生生的,像是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真蛇。
“行了。”
叶洛低下头,掸了掸自己的衣襟,又抬起手臂,将袖子上被「本源清气」挡下后残留的些许蛇毒粉末仔细拍打干净。
那些粉末是毒雾被清气屏障挡下之后凝结成的,灰黑色的,细得像香灰,沾在衣料上不太容易清理。
叶洛拍打的动作很认真,像是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庄稼人在拍打裤腿上的泥土。
“别闹了。”
闹?
谁跟你闹了?
蛇婆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又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冷热交加,激得她后背上的瘤子都跟着抖了一抖。
她在这辘轳巷,乃至整个角门里,骂架是出了名的厉害。
上个月对门卖假药的刘麻子往她家门口泼泔水,她站在门口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刘麻子他爷爷偷鸡摸狗骂到他孙子生下来没屁眼,骂得刘麻子三天没敢出门。
去年有个不知死活的江湖客闯进辘轳巷想抢地盘,被她用更难听的话骂了一通,那江湖客气得当场拔刀,结果被赖皮蛇一根蛇骨鞭抽断了三根肋骨。
可此刻,她那些骂人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不想骂,是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
骂他不知死活?
人家好好站在那儿,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骂他闯进蛇窝?
人家刚才清清楚楚说的是来找人的,而且点名要找赖皮蛇。
骂他装神弄鬼?
可人家从头到尾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打了一记“黑云压境”,然后掸了掸衣裳。
更何况,她已经开始怀疑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一个隐藏了修为的山上仙人。
“黑云压境”对普通人是秒杀,对低阶修士也能造成足够的麻烦。
但眼前这人从头到尾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外泄,就轻描淡写地把毒雾挡了、扇了、掸了。
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身上带着什么了不得的护身法宝,要么他本人的修为已经高到了可以将护体灵气收敛得不漏分毫的地步。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蛇婆能惹得起的。
按照仙人们喜怒无常的性格,谁知道现在还在一脸淡笑的短命鬼,会不会下一秒就挥手荡平了这她跟赖皮蛇两个人奋斗了一辈子才攒下的家业。
这栋灰砖楼,楼后的三进院子,有她和赖皮蛇的小蛇崽。
院子里还有蛇窟,蛇窟里养着的几百条毒蛇,还有地窖里存着的那些蛇毒膏和银子——
这些东西,她跟赖皮蛇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用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从两个被人追得像野狗一样钻进角门里的亡命徒,到如今辘轳巷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家之一,这中间流过多少血,咽过多少气,只有她自己知道。
蛇婆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但依然没有发出声音。
“我是来找蛇爷的。”叶洛把袖子上的最后一撮粉末掸干净,抬起头来,看着台阶上僵立着的蛇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路,“他今天去天宝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