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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皮蛇早些年从别的江湖客口中听过神京城有“角门里”这么个地方,说是什么朝廷不管的化外之地,猫在里面无论是下三境的修士还是衙门里的捕快,都拿你没办法。
而且赖皮蛇当时已经被追得油尽灯枯,身上带着的蛇毒也用掉了大半,听到这个消息想都没想,当天晚上就带着蛇婆一头钻进了角门里的石牌坊。
后来那个追他的修士追到牌坊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概是感觉到角门里有什么让他忌惮的存在,站了片刻便冷笑着转身走了。
而赖皮蛇也很识趣的,从此往后十年也再没出去过。
刚进角门里的那段日子是最难熬的。
他们是新来的,角门里对新人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也不能说是规矩,只能说是事实。
新来的人没有地盘,只能住在最烂的地方,吃最差的饭,干最脏的活,直到在这里站住脚或者死掉。
赖皮蛇和蛇婆就被分到了当时最脏最差的辘轳巷,而且还是最深处的一间草棚,四面透风,屋顶漏雨,隔壁住着一个专门在夜里敲闷棍的亡命徒,对门住着一个酗酒如命的老兵痞,每天喝醉了就蹲在巷子里骂街。
赖皮蛇没忍太久。
他先是在辘轳巷里和人起了争执,起因是隔壁那个敲闷棍的想偷蛇婆的蛇毒,被赖皮蛇当场撞见。
那人也不跑,仗着自己是辘轳巷的老人,反手就要打。
赖皮蛇没给他机会,一记蛇骨鞭抽断了他两根肋骨,然后拎着那人的脚脖子把他从巷子一头拖到另一头,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得罪他是什么下场。
打那以后,赖皮蛇就在辘轳巷定了规矩。
辘轳巷他说了算。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赖皮蛇正在院子里晒蛇蜕,来了两个巡丁——
就是那种在角门里随处可见的、腰里别着短刀的癸主手下。
巡丁没动手,只是客客气气地站在栅栏外面,说癸主想见他。
蛇婆吓坏了。
但赖皮蛇就敢跟着跟着巡丁穿过大半个角门里,走进了最深处那栋被铁栅栏围着的灰砖楼。
那栋楼从外面看灰扑扑的不起眼,但走进去之后才知道内有乾坤。
一楼的堂屋里点着檀香,家具都是老红木打的,磨得油亮油亮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
“癸”。
关于癸主到底跟他谈了些什么,赖皮蛇回来后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说过。
他只在当天晚上跟蛇婆说了几句。
他说癸主开出的条件很明确:
辘轳巷,从巷口到巷尾,整条巷子划给赖皮蛇管。
巷子里现有的住户,租金归赖皮蛇收。
巷子里的生意,抽成归赖皮蛇拿。
巷子里的纠纷,由赖皮蛇裁决处置。
与此同时,赖皮蛇在角门里十一条戒律中“不许随意杀人”的约束下,拥有对辘轳巷所有资源的支配权。
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每隔一段时间替癸主出角门里一趟。
癸主让他出去做的事,其实说起来并不复杂。
赖皮蛇的地行血脉加上敛息术,让他能从角门里出去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城防司的兵营、顺天府的巡逻哨卡、捕快们的暗哨。
这些布置能挡得住角门里绝大多数人,却挡不住一个会从地底下走路的人。
癸主需要他去一些地方,见一些人,取一些东西,打听一些消息。
癸主并不限制赖皮蛇外出的时间和频次,但每一次外出都有明确的任务。
二十多年来,赖皮蛇替癸主跑过的腿数都数不清。
有时候是去城南的鬼市,从一个戴面具的人手里取一只封了口的木盒,木盒里装的什么东西他从不过问也不打开看。
有时候是去城东的码头,找到一条特定的货船上的一个特定的船工,递一句话,然后等船工回一句话,再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带回来。
有时候是去城北的某家酒楼后厨,找一个切菜的瘸腿厨子,从他手里收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他从来不看,但每次都用油纸裹好贴身放着,回来直接交给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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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替癸主办的事越来越多,赖皮蛇在角门里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
他从辘轳巷深处那间漏雨的草棚搬了出来,把巷子最里头的一整排房子都盘了下来,连成一片,建起了现在这座、和癸主一样的灰砖楼和三进院子。
他挖了蛇窟,建了丹房,在院子底下修了地窖,地窖里存着银子和蛇毒膏。
他成了癸主在角门里最重要的手下之一,虽然不是巡丁,不参与角门里的日常管理事务,但在辘轳巷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话语权比很多癸主的正式手下还要高。
赖皮蛇很少跟蛇婆提起替癸主办的那些事。
不是因为需要保密,而是他觉得没必要让这些事影响到家人的生活。
他只会在每次办完差回来的时候,把外面带回来的一些小东西随手搁在桌上。
蛇婆从来不去打听他和癸主的谈话。
她知道癸主在角门里的地位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定下了十一条规矩、让神京府都默认了角门里存在的人,他们一家能在这条巷子里安身立命,归根到底靠的就是癸主点了这个头。
但蛇婆对癸主的态度从来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太说得清楚的东西。
她替赖皮蛇担着心。
她知道赖皮蛇每次出角门里,虽然嘴上说“又不是出去拼命,就送个口信而已”这种轻描淡写的话,但他不可能不紧张。
角门里外面百步就是城防司的兵营,神京府衙的捕快把角门里围得像个铁桶,他虽然有地行的本事,但万一哪天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能破地行的修士呢?
赖皮蛇每次回来都是半夜,悄无声息地从地底下钻出来,站在后院台阶上拍打裤腿上的泥土,蛇婆就靠在堂屋的门框上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早就凉了的茶。
她从不问赖皮蛇“今天去了哪里”,也从不问“癸主让你做什么了”。
她只问一句:“身上没伤吧?”
赖皮蛇每次都说没有,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凉茶一口气喝完,把空碗往她手里一递,转身去蛇窟查看他的蛇了。
蛇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蛇窟入口的阴影里,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癸主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癸主为什么能把角门里管理得这么井井有条,更不知道癸主收集那些消息和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现在在角门里也算住了大半辈子,可见过癸主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见面都不曾看到过这位角门里无冕之王的面容。
对方永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说话的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蛇婆对这种她看不透也不了解的存在,本能地保持着敬畏,以及十二分的警惕。
接下来就是赖皮蛇跟蛇婆的三个孩子。
想到这里蛇婆心里头是又疼又气。
老大赖望安,名字是赖皮蛇特意翻了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破字典取的,取“望安”二字,是盼着他这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别再像他爹娘一样在刀尖上舔血。
可这名字取了之后,老大就真奔着“安”字去了,安得过了头。
赖望安今年二十有一,生得倒是一表人才,眉眼像他爹,脸型像蛇婆,个子比赖皮蛇高出半个头。
可这副好皮囊底下装着的,却是一个软得不像话的性子。
从小他就见不得任何活物受罪,有一回蛇婆在院子里杀鸡,他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当天晚上就发了噩梦,半夜哭着跑进蛇婆房里说娘我梦见那只鸡了它的头在追着我跑。
蛇婆当时哭笑不得,赖皮蛇倒是沉了脸,说这孩子怕是投错了胎。
等再大一些,赖望安开始读书了。
角门里没有私塾,他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本破书,有《三字经》的残本,有半部《论语》,还有一本封皮都掉了的《千字文》。
从那时候起老大就天天抱着这几本破书坐在后院石阶上读,翻来覆去地读,读完了就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到天黑看不见了才进屋。
有一次蛇婆路过他房间,半夜三更的还亮着油灯,她推门进去一看,赖望安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报纸,报纸上用木炭条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仁”“义”“礼”“智”“信”这些词。
赖皮蛇看到这情形,当时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母鸡,当着赖望安的面一刀剁了鸡头,然后把鸡血淋淋的尸体扔在儿子脚下,说:
“你不是读书多吗,书上有没有教你怎么杀鸡?”
赖望安当时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蹲在墙角干呕了好一阵。
赖皮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刀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逼过老大做这些事,但也很少再正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