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生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
“张念河下去过,她说她下到井底的时候,感觉那口井不是往地下长的,是往天上长的。它倒过来,井口在地面上,井底在天上。”
林野皱起眉头。
“我也不懂。”念生说。
林野没有再问,专心地等待天亮。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照过来,河堤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一根根黑色的木棍插在碎石里。
村民们已经散了,村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血迹和倒下的火把,证明昨天晚上这里发生过什么。
老头还蹲在河堤上,抱着头,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了的石像。
郑旺靠在树干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睡着了。
金手指也睡着了,靠在郑旺的肩膀上,念生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棺材盖,嘴里在念叨什么。
林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什么时候填井?”念生问。
“今天。”林野说。
念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棺材的另一边,弯腰抓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推。
棺材盖很重,她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一条缝,然后把手伸进去,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铲子,只有手臂那么长。
“用这个。”念生说,“我娘说,这口井只能用这把铲子填,别的铲子挖出来的土,倒进井里会被吐出来。”
林野接过铲子,在手里掂了掂。
“你娘还说了什么?”林野问。
念生想了想,说:“她还说,填井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回头,不能停下来。”
“从第一铲土开始,到最后一铲土结束,中间不能断,断了,井就会把填进去的土吐出来,还会把你吞下去。”
林野握紧铲子:“走吧。”
郑旺睁开眼睛,看见林野手里的铲子,没有问,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金手指也醒了,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身上的烫痕在晨光里依旧显得触目惊心。
三人从大树后面走出来,往河堤的方向走。
这次的河堤上空无一人,老头也不见了,河堤上只有一滩干了的血迹,和那根黑色的拐杖倒在地上。
林野走到河堤最高处,站在轿子旁边,看着河面。
河面上的雾散了,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那些石头是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颗头颅,密密麻麻地铺在河底。
但林野知道,那些不是石头,那些就是沉河的人的骨头。
井在河底,在那些骨头中间,在一层又一层的淤泥下面。
它不大,井口只有一米多宽,但很深,深不见底。
林野从河堤上跳下去,踩在碎石和淤泥上,走到水边。
河水很冷,冷得林野打了个哆嗦,他走进水里,水一点点没过他的膝盖和胸口。
感觉到差不多了,林野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河水很清,他能看见河底的东西。
那些白色的骨头在河底铺了一层又一层,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已经变成了粉末。
骨头中间,有一个黑洞,那是井口。
林野游过去,游到井口旁边,井口不大,但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手摸了一下井沿,石头做的,很粗糙,上面刻着字,但被水泡了许久,已经看不清了。
他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然后潜下去,把铲子插进井口旁边的泥土里,挖了一铲土,倒进井里。
土落进井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叹息。
郑旺和金手指也下来了。
他们没有铲子,但他们用手挖,用手捧,把河底的淤泥和沙子捧起来,倒在井边。
三个人在河底,一铲一铲,把那口一百多年的井,一点一点地填上。
井很深,填了很久。
林野举起铲子,挖了最后一铲土,倒进那个小坑里。
土落下去,盖住了最后一点光。
井填了。
林野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了,坐在河堤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郑旺和金手指也爬了上来,三个人并排坐在碎石上,看着河面。
三个人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们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林野转过头,看见念生站在河堤上。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是柳叶。
她醒了。
她走到林野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像那口井被填了之后,井底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谢谢你们。”她说。
林野带着金手指和郑旺摆摆手,让她别客气。
柳叶转过身,看着村子。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那些贴满了黄纸的门板上,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们都死了。”柳叶说。
林野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村民。”柳叶说,“井填上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林野猛地站起来,往村子里看。
村子里的那些门板上的黄纸,在一瞬间全部脱落了,从门板上飘下来,门板后面的房子,里面全都没有了声音。
林野跑进村子,推开一扇门。
屋里空荡荡的,灶台上还有半锅粥,碗还在桌上,但人不见了。
他又推开一扇门,还是空的,再推一扇,还是空的。
整个村子,几百口人,全部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个老头还在。
他蹲在角落里,抱着头,还活着。
柳叶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老头抬起头,看见柳叶的脸,浑身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柳……柳叶……”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你是人是鬼?”
柳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爷爷杀了我爹,又杀了我娘,最后逼死了我。”
柳叶说,声音很平静:“你爹帮着圆谎,编了河神的故事,每年往井里扔一个人,你接着你爹的班,又扔了几十年。”
“你们王家,三代人,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老头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悔恨的哭,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眼泪。
“我……我不是……”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柳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
“你知道错了。”柳叶说,“那就安心去死吧。”
“什么……”
老头话还没说完,柳叶就站起来,转身往村口走。
任由老头在身后凄厉的惨叫,始终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那棵大树下面,柳叶停下来,看着那棵柳树,柳树很老了,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在晨光里像一把巨大的伞。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然后转过身,看着林野。
“我走了。”她说。
“去哪?”林野问。
柳叶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晨光里很好看。
“回家。”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林野看着她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声音:“谢谢。”
林野站在村口,看着那条河,沉默了很久。
金手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结束了。”
林野点了点头。
【直播间】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那口井填了,柳叶走了,村民也都死完了。”
“只是无面佛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别急,念生不是还在嘛!”
……
念生不知何时来到了三人的身旁,
“她走了。”念生说。
“你呢?”林野问,“你怎么办?”
念生笑了一下:“或许,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只见念生来到河堤的最高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正前方:“假慈悲的恶人,你错了。”
“你也会不得好死!”
随着这一声怒吼,周围的一切破碎,林野三人瞬间掉入了冰冷的河底。
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林野瞪大了眼睛,伸手试图去触碰河面上的念生,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脸,距离他们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