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第一次跟着反抗军出任务，是加入后的第五天。
说是任务，其实就是去外围捡点东西。
和赏金猎人，财阀的人打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些有用的——武器、弹药、食物、还有那些死人身上的衣服和配额券。
佐藤跟着十几个反抗军，猫着腰在废墟里穿行。
他手里握着一根铁管，是阿焰塞给他的，“拿着，就是壮胆也好使”。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这玩意儿打到人。
但他还是紧紧握着，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低声说，“第一次都这样。”
佐藤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摸到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区。
这里之前发生过交火，墙上全是弹孔，地上躺着几具尸体。
有反抗军的，也有赏金猎人的。
阿焰打了个手势，人群散开，开始在尸体身上翻东西。
佐藤蹲下来，看着面前那具尸体。
是个年轻男人，也就二十出头，穿着猎人的皮夹克，眼睛睁着，已经没光了。
他胸口有个血洞，应该是被反抗军的土制枪打的。
他伸出手，去解那件夹克的扣子。
手指碰到尸体的瞬间，还是僵了一下。
但比上次好。
上次他从一个死人的身上扒衣服，手抖得厉害。
这次只是僵了一下，然后继续解。
衣服扒下来，他递给旁边的人。
那人接过去，往袋子里塞。
就在这时，枪响了。
“有埋伏！”
佐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拽到废墟后面。
阿焰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那道疤红得发亮。
“蹲着别动！”
她端起枪，朝对面扫了一梭子。
佐藤缩在废墟后面，听着子弹打在石头上的声音，听着身边有人惨叫的声音，听着阿焰喊“往后退”的声音。
他的手在抖，甚至全身都在抖。
但他还是探出了头，看了一眼。
对面有七八个人，穿着猎人的装备，正在往这边压。
反抗军的人躲在废墟后面，零散地还击，火力完全被压制。
然后他看见一个反抗军中枪了。
胸口，血涌出来，人往后倒。
佐藤来不及想，就冲了出去。
他跑到那个人身边，手按在他的胸口。
三分钟。
时间倒了回去。
那人胸口的伤在逐渐缩小，血在往回倒流，然后——
回到了枪还没打中他的那一刻。
佐藤一把把他拽到废墟后面。
子弹打在刚才那个位置，溅起一片碎石。
那个人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佐藤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头开始晕，眼前发黑。
三分钟，又是三分钟。
他知道用完之后会这样，但那个人活下来了。
他咧嘴笑了笑。
战斗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最后几个猎人被打退，逃进废墟深处。反抗军这边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佐藤坐在地上，靠着墙，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今天只用了一次能力，就这一次，就已经让他虚脱得像跑了十公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从前他一天能用好几次只需要在中间休息一下就好，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他每天能用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每次的副作用都越来越厉害。
一种不妙的感觉在他心里浮现，直觉告诉他，这份能力还是不要再用了。
阿焰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你他妈不要命了？”
佐藤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人……”他说，“他快死了。”
“那你呢？”阿焰的声音很硬，“你现在仅仅是用一次就成这样，再用两次你是不是直接躺这儿了？”
佐藤没说话。
阿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该走了。”
她伸出手，猛的把他拉起来。
佐藤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这一拉差点又倒下去。
阿焰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没松开。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
天还是那么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霓虹灯光。
废墟的影子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像一堆堆死掉的野兽。
佐藤走得很慢，阿焰也跟着慢下来。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谢谢你拉我那一把。”
阿焰哼了一声。
“你下次要是再这样冲出去送死，我直接让你躺那儿。”
佐藤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路，他突然问：“零号遗址……你进去过吗？”
阿焰脚步顿了顿。
“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佐藤说，“传说那里有个沉睡的巨人等着人去唤醒。你信吗？”
阿焰沉默了几秒。
“我信个屁。”
佐藤愣了一下。
“我从小就在这片废墟长大。”阿焰说，“我见过冻死的人，饿死的人，被杀的人，被黑吃黑的人。
我见过绝望是什么样子。
但我从没见过什么巨人。”
她指着远处那些更深的黑暗。
“那边，是零号遗址的深处，我曾去过一次。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和几个不怕死的一起往里走。
走了两天，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更多的废墟，更多的尸体，和更多的黑暗。”
“后来他们告诉我，零号遗址分好几层。
我们待的地方只是最外面。
再往里走，是禁区。
财阀的人守在那儿，不让任何人进。”
“为什么不让进？”佐藤问。
“谁知道。”阿焰耸耸肩，“可能有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吧。”
佐藤沉默着往前走。
阿焰看了他一眼。
“你信那个传说？”
佐藤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去看看。”
“疯了。”阿焰说，“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
“可如果那个巨人真的存在呢？”
阿焰没说话。
佐藤继续说：“如果他在那儿，沉睡着，等着人去叫醒他。
如果叫醒他，就能改变这一切——”
“改变什么？”阿焰打断他，“二十年前他为什么不改变？他要是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让我们在这个鬼地方活了二十年？”
佐藤回答不了。
阿焰的语气软下来。
“我见过太多人把希望寄托在传说了。
等一个所谓的救世主，等一个奇迹，等一个巨人醒过来。
然后他们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就等。”
“结果呢？什么都没等到。该死的人还是死了。”
她看着佐藤。
“我不信那个。我只信这个——”她拍了拍腰间的枪，“和这些愿意跟着我的人。”
佐藤没说话。
但他的心里在想：如果真的有呢？如果那个巨人真的在呢？如果唤醒他，就能让那些孩子不用再冻死，让阿焰不用再带着人拼命——
那值得去看看吗？
他不知道。
远处突然有人喊：“前面有人！”
队伍停下来。
所有人都举起武器，看向前方。
黑暗中，有三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散步。
“站住！”阿焰举起枪，“再往前走就开枪了！”
那三个人停下来。
最前面那个慢慢抬起手，摘下帽兜。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男人，中年，短发。
佐藤眯起眼，盯着那张脸。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那熟悉的轮廓……那个站姿……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Seven？”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光线照在他脸上。
是Seven。
佐藤感觉腿软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能力透支。
Seven看着他，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可算是找到你了。”
另外两个人也摘下帽兜。
X站在Seven旁边，比之前更瘦了，眼睛里那种光更沉了，但确实是X。
还有Six——Six没看他，眼睛往旁边瞟，但嘴角叼着烟，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Six没错。
佐藤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们怎么来了，想说这地方多危险你们不知道吗，想说谢谢。
但最后他只是走过去，走到Seven面前，站住。
然后他笑了。
那种很傻的笑，像小灯爬到他腿上时的那种笑。
Seven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瘦了。”
佐藤点点头。
“你们……都来了？”
“嗯。”Seven说，“来接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砸在佐藤心上，有点疼，有点暖，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焰。
阿焰站在后面，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佐藤看见，她握着枪的手，松开了一点。
X走上来，看着佐藤胸前那朵花。
“这是什么？”
佐藤低头看了一眼，那朵用破布和铁丝扎成的假花，还别在他衣服上。
“这是一份……特别的礼物。”他说。
X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阿焰，没再问。
Six走过来，吐了口烟。
“行了，别他妈在这儿煽情了。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阿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跟我们走吧，回营地。”
她转身，往黑暗里走。
佐藤看着她的背影，然后看了看Seven，看了看X，看了看Six。
突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