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静仉晨猛然睁开双眼。
澄澈黑瞳骤然被一层妖冶炽烈的绯红浸透,眼底清泠月色碎尽,只剩杀伐的狰狞。
那是历经生死血战的杀性,沉寂今朝,终于破出,赤红瞳光灼灼一闪,耀眼得惊心动魄,却又转瞬涤荡无痕,重归一片漆黑。
只是这眨眼须臾的光景里,方才流转翻涌的赤红剑霞,金红交织的灵纹,尽数消弭于无形。
整座山巅剑势异象,与之同样消散的,还有崖畔那道白衣孤挺的少年身影。
这一刻的速度,早已挣脱凡灵目力的极限,寻常修士腾空掠影,纵是极速,亦有迹可循、有光可追,起落之间,终留余韵。
可静仉晨这一瞬挪移,却是彻底归于无影无迹,天地山河依旧清旷,仿佛那冠绝同阶的瞬身剑势,自始都未曾现世。
唯余一缕极淡的血色剑息,悠悠浮荡在清风之中。
那剑意不似凌厉破煞,反倒如浣风软绸、垂雾衣纱,轻柔缱绻,轻得近乎虚妄。
似一缕残烟栖于风里,似一线落霞织于空际,好似只需山间一缕微风拂过,便要彻底消融在天地清宁里。
空山寂寂,松风徐徐。
就在这静谧的刹那,一点细碎赤芒悄然亮起。
那一点红,极淡,恍如长夜将尽的第一缕星火,坠落在空冥之中,微弱得仿佛转瞬便会寂灭,在青苍云天的映衬下渺小若尘。
它静悬于赵本山身前,敛尽一切锐气,仿若天地间温柔的一点微光。
可下一瞬——
轰然绽裂!
那一点赤芒似燎原之火吞尽荒原,似赤霄天光倾覆尘寰,灼灼红芒撕碎山间清宁,自微末方寸扶摇而上,大绽于整片天际。
漫天淡青枫色尽数被赤红吞没,云海翻卷成霞火山峦,长空浸染作琉璃丹色。
原本轻柔飘荡的血色剑息狂涨,无边赤红剑意滚荡,自一点微光中喷涌而出。
天光倾覆,红照千山。
红芒正中央,白衣少年的身形凝实,手中的漓剑,再无凡器模样。
整柄长剑通体通透赤红,血色灵纹如活体血脉般流转搏动,方才所有力量尽数凝于剑身,此刻随天光炸裂一同倾泻。
这一式,是静仉晨于筑基之中,独悟而生的《截风》极境。
《截风》本是练气阶基础术法,入门浅显,算是初窥剑道灵力操控的启蒙根基。
古法本源,化剑气为流风软刃,似清风拂桡,似晚风裁叶,以绵柔流转的剑意轻抚,核心要义唯在于控。
练气修士修此术,不过是淬炼对灵力的掌控,让浮躁外放的剑气习得收敛,让粗粝的锋芒学会随势流转,收放随心。
可静仉晨本无术法从无高低,唯有使用者的境界与心诀,能让凡法蜕变成杀招。
既然《截风》的本质是控剑凝息,那便推翻平庸,将这一道术法,压榨至极致。
他悟截风,是敛剑归极,以一破万。
摒弃了花哨流转的剑势,舍去了所有随风漫卷的异象,只留存《截风》的本源——极致的操控。
将自身足以漫覆山峦的血色剑气,强行收拢禁锢,真正的绝杀之剑,从不在声势浩大,而在聚力于一点。
漫天翻涌的赤红剑意,被他以《截风》心法封敛,那磅礴剑气,褪去了威势与灼目霞光,被压缩到所能承载的极点。
每一次压缩,都是对自身灵力掌控的极致淬炼;每一寸收敛,都是对固有剑道的颠覆破局。
剑气被压至凝实如晶,再无飘逸风意,蛰伏在漓剑剑身之内,沉寂无波。
当剑气缩无可缩时,便抵达自身在筑基境界的极致之时,静仉晨弃尽所有繁复剑招。
他不取劈斩横扫的大势,不取翻飞纵横的绚烂,唯独拾起剑道之中最基础的一式——刺。
劈斩取势,横扫取威,唯独直刺,专攻一点,是朴素的剑形,亦是决绝的杀招。
昔日轻柔拂桡的截风,在他手中彻底涅盘,柔风化作绝刃,散势凝成一点,凡法修成绝杀。
是凡术的极致,是筑基的极限,是他静仉晨,独属于自己的真意。
可方才漫天铺展的赤红霞火,本就非这一式截风真意的本貌。
那种本是剑气溢出的浮光,是凝练前夕的异象喧响,可所有绚烂天光、满目绯红,本不应该出现。
所谓极致压缩,从不是囤积力量以待爆裂,而是锁尽锋芒,将一身剑元锁于最纤细的剑轨之中。
这是静仉晨以筑基之躯,承载本境极限的剑气压缩,本就是短暂制衡。
这般极致凝势的状态,损耗滔天,根本无法长久维系。
经脉胀痛如裂,体内维持灵力早已绷至临界绝境,只差一瞬便会剑气自爆。
方才刹那,便是他所能抵达的绝对极点。
没有迟疑, 在剑气抵达极致临界点的刹那,他随心而动,随念出剑。
摒弃一切异象张扬,舍去所有声势烘托, 唯独剑尖一点,破开空茫。
不该是现在的浩荡剑潮与灼目火霞,更无炸裂轰鸣之威。
应是一线血色的赤红光弧,自剑尖笔直延伸,横绝长空,割裂青山云海。
一线横天,极简,亦极绝。
色如凝血,亮如碎虹,单薄得仿佛一缕风便能吹断,却承载着一名筑基剑修士倾尽本源的力量。
而此刻静仉晨倏然失神,这并非他第一次在交锋间骤然愣神,之前于战场失神,皆因亲眼窥见断与阿瑞尔展露的战力。
剑势凝至极致,却未能向前寸许。
静仉晨目光沉沉落向自己紧攥剑身的手,一念恍惚。
赵本山立身不动,周身斑斓灵泽尽数沉敛于骨血,丹元不曾外放,在瞬间便覆上漓剑剑身。
淬满血煞的锋刃贴着他掌心皮肉,坦然承接这筑基巅峰倾尽本源凝出的杀势。
指尖顺势向内一收,只听一阵细碎清泠、似冰晶碾裂的声响荡开。
凭《截风》心法压榨至极限的血色剑元,本是凝作一线的绝杀之力,此刻竟不堪这一握,自外向内崩裂溃散。
碎散的剑元化作漫天赤星,方才倾覆长空的丹红霞火与云海赤潮皆是被这一握所造成。
漓剑剑身之上汩汩搏动的血色灵纹,如枯竭的血脉,曾被那只未覆灵力的手掌轻易碾碎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