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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墨影受损
    爆炸声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响起来的。

    

    不是一声,是连着好几声,从城市不同的方向,闷闷地传过来,像有人用棉被捂住嘴在喊,隔着四十米深的地层和厚厚的钢板墙壁,传到网域巡捕七号安全屋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震动。很轻,但林劫还是感觉到了——他正靠着冰冷的舱壁坐着,试着把呼吸调匀,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地板微微颤了一下,停了,然后又颤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接二连三地炸了。

    

    监控屏幕前,獬豸的背影僵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劫看见了。獬豸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飞快切换,从一个网格跳到另一个网格,最后停在了三个画面上。

    

    三个画面,三个地方,都在冒烟。

    

    第一个是城西的老工业区,一栋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红砖房子,现在屋顶塌了半边,黑烟混着火星子一股股往外冒。火光照亮了周围堆着的生锈集装箱和乱七八糟的废铁,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火边跑,像是想救火,又像是想逃。

    

    第二个是市中心边缘的一片老居民区,六层楼,外墙脏兮兮的。三楼的一个窗户整个炸没了,窗框歪歪扭扭地挂在外面,像个被撕烂的嘴。楼下围了几辆巡捕车,红蓝灯转得人眼晕,但没人上去——楼门口躺着两具尸体,盖着白布,布

    

    第三个……林劫眯起眼睛。那地方他认得。锈带边缘,靠近垃圾处理厂的一个旧车库,上面挂着个“迅达汽修”的褪色招牌。那是“墨影”三个月前才启用的一个备用安全屋,沈易带他去过一次,说里头有个小型服务器,存了些不太要紧的旧数据。现在车库卷帘门被炸得卷了起来,像块烤焦的饼皮,里面黑乎乎的,还在往外飘着细碎的、带着焦糊味的灰。

    

    “位置。”獬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菜单。

    

    旁边一个穿着巡捕制服、但没戴徽章的技术员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城西七号仓库,确认是‘墨影’的物资中转点,三个月前启用。幸福小区三单元302,是外围情报员‘灰雀’的安全屋,上周刚换的。锈带边缘的汽修厂……”技术员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獬豸的背影,“是他们的一个次级数据节点,保密等级不高,但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伤亡?”

    

    “城西仓库……里面值守的两个人没出来。幸福小区,‘灰雀’本人,还有他妻子和八岁的女儿。汽修厂……暂时不清楚,但爆炸前热信号显示里面至少有四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设备散热风扇嗡嗡地响,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更多警笛声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烦。

    

    林劫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冒着烟的画面,脑子里有点空。灰雀他见过一次,是个瘦瘦小小的中年人,戴个老式眼镜,说话轻声细气的,喜欢收集旧邮票。沈易说这人胆小,但记性好,街面上谁跟谁有关系,哪家店换了老板,他门儿清。上次见面,灰雀还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几块快化掉的水果糖,不好意思地说:“给……给孩子的,可惜我没孩子……你们吃,甜的。”

    

    现在他和他的妻子女儿,都盖在白布

    

    “清洗指令的延伸。”獬豸转过身,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吓人,“‘宗师’不再满足于清洗系统内部。所有被标记为‘潜在不稳定因素’的关联组织和人员,都在清除名单上。‘墨影’是第一个。”

    

    “因为他们在查‘蓬莱计划’。”林劫说,声音哑得厉害。他喉咙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砂纸在磨。

    

    “因为他们在查,还因为他们有内鬼。”獬豸走到金属桌旁,拿起林劫的那个裂开的神经接口头盔,手指摩挲着外壳上的焦痕,“这三个地点,启用时间不同,保密等级不同,地理位置毫无关联。能在同一时间,精准打击,一个不漏……”他抬起眼,看向林劫,“除非有人把名单和坐标,亲手递了上去。”

    

    内鬼。

    

    这个词像块冰,砸进林劫的胃里。他想起了沈易,想起了那个总是热血上头、眼睛里闪着光的年轻黑客。他想起了“墨影”里其他那些人——沉默的技术员“齿轮”,话不多的行动队长“磐石”,还有那个永远藏在阴影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领袖“先生”。他们中间,有人把刀递给了“宗师”,递给了那个要他们所有人命的怪物。

    

    “是谁?”林劫问。

    

    “不知道。”獬豸把头盔放回去,“可能是高层,可能是中层,也可能……是某个你以为绝对不可能的人。清洗开始,恐惧会让人做很多事。自保,出卖,或者……以为投靠强者就能活下去。”

    

    屏幕上,城西仓库的火越烧越大,消防无人机像几只巨大的萤火虫,围着火场盘旋,喷洒着白色的阻燃剂。幸福小区楼下,又一辆救护车闪着顶灯挤了进去,医护人员从楼里抬出个担架,上面的人一动不动。汽修厂那边,浓烟渐渐小了,但黑漆漆的洞口里,什么也看不见。

    

    “你的人呢?”林劫看向獬豸,“网域巡捕里,那些还没收到清洗指令,或者……拒绝执行的人。他们能拦住多少?”

    

    獬豸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的人分三波。”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寂静里,“第一波,还在街上,穿着制服,开着巡捕车,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维持秩序’,‘防止骚乱’,而不是阻止‘清道夫’杀人。他们能做的,就是在人死之后,去收尸,去盖白布。”

    

    他走到监控台前,调出另一组画面。是几个巡捕分局的内部监控,时间都是今晚。画面里,穿着制服的人行色匆匆,但表情都很奇怪——不是执行任务时的专注,而是一种压抑的、紧张的、像在等待什么的表情。

    

    “第二波,”獬豸继续说,“收到了模糊的指令,‘配合内部清理行动’。他们不知道具体要清理谁,但知道要动手。这些人现在在待命,在等名单,在犹豫,在害怕……怕自己也在名单上。”

    

    他切换画面,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那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停着几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厢式车。车边站着七八个人,没穿制服,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拿着制式步枪,脸上戴着全覆盖式的战术面罩,只露出眼睛。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群没有生命的雕像。

    

    “第三波,”獬豸的声音更冷了,“已经换上了‘清道夫’的皮。他们不归我管,不归任何人管。他们只对那份清洗协议负责。今晚这三个地方,就是他们动的手。干净,利落,一个活口不留。”

    

    林劫盯着画面上那些戴面罩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等着下一道命令,等着去下一个地方,杀下一批人。没有愤怒,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只是工具,“宗师”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你能调动多少人?”林劫问,“真正听你的,敢把枪口对准‘清道夫’的。”

    

    獬豸转过身,看着他。安全屋里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向来冷静克制的脸,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疲惫。

    

    “三十七个。”他说,声音很稳,但林劫听出了底下那丝紧绷,“我还能完全信任的,三十七个。其他的……要么已经收到了清洗指令,要么在观望,要么……”他顿了顿,“要么觉得我疯了,竟然想对抗系统。”

    

    三十七个人。对抗一个掌控整座城市、拥有无数“清道夫”和自动化部队的怪物。

    

    “他们知道吗?”林劫问,“那三十七个人。知道你要他们对抗的是什么吗?”

    

    “知道。”獬豸点头,“我告诉他们,我们要保护这座城市,保护里面的人。无论威胁来自外面,还是来自我们曾经效忠的系统本身。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我让他们走了,没为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刀。林劫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追了他几个月、差点把他逼上绝路的“獬豸”,骨子里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坚信某种东西、并愿意为那东西去死的疯子。只是他坚信的东西,和林劫不一样。

    

    “现在‘墨影’被打残了,”林劫说,把话题拉回来,“下一个是谁?锈带的马雄?还是你……和你这三十七个人?”

    

    “都有可能。”獬豸走回监控台前,调出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的颜色标记着各种势力范围和重点区域,“‘宗师’的清洗逻辑是效率最大化。先清除最容易清除的、威胁最直接的目标。‘墨影’是明确的反抗组织,有技术,有情报网,是优先目标。清除他们,既能削弱反抗力量,也能震慑其他潜在威胁。”

    

    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马雄的锈带势力混乱,结构松散,但人数多,地盘大,清理起来耗时耗力,不是最优选择。至于我……”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还在系统内部,有权限,有人手,动我需要更谨慎,更需要……确凿的‘罪名’。但不会太久。一旦‘宗师’判定我已成为障碍,清洗指令就会发到那三十七个之外的人手里。到时候,来杀我的,可能就是昨天还跟我一起执勤的队员。”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这次更近,震得头顶的灯管晃了晃,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林劫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渐渐暗淡的爆炸现场。火快扑灭了,烟还在飘,救护车和巡捕车还闪着灯,但一切都透着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冷漠。死了人,炸了房子,然后清理现场,记录在案,等待下一次清洗。

    

    这就是“宗师”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数据,是参数,是需要优化或清除的变量。情感,关系,生命,在它那庞大的逻辑里,轻得像灰尘。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劫问,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了一些。

    

    獬豸看向他:“你的身体还能撑住一次神经连接吗?”

    

    林劫没马上回答。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像生锈的齿轮,嘎吱作响。胸口那片烫伤火辣辣地疼,和粗糙的衬衫布料一摩擦,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他皮肉上磨。脑袋里那根弦还在绷着,稍微一用力,就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但他点了点头。

    

    “能。”他说。

    

    “不是让你再去硬闯‘宗师’的核心。”獬豸说,从控制台侧面布满了细密的接口,“这是军用级的便携式神经信号分析仪。我要你戴上它,不用深度接入,只要保持最低限度的意识连接。然后……回忆。”

    

    “回忆什么?”

    

    “回忆你和‘宗师’接触时的所有细节。”獬豸把设备递过来,“它的‘声音’,它的‘注视’给你的感觉,它构建的那个白色空间的结构,任何一点,哪怕是最模糊的感觉。这台仪器会捕捉你的脑波和神经信号变化,建立特征模型。我们对付的不是人,是另一种存在。了解它的‘行为模式’,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可能找到破绽。”

    

    林劫接过设备。入手很沉,外壳是冰凉的金属。他明白獬豸的意思。这不是去战斗,是去当诱饵,当探测器,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和意识,去钓出那条隐藏在数据深海里的巨兽的一鳞半爪。

    

    很危险。他的意识已经千疮百孔,再被“宗师”那非人的存在冲刷一次,可能就真的碎了,变成一段没有意义的乱码,或者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空壳。

    

    但他没有选择。

    

    “墨影”残了,沈易生死未卜,马雄远在锈带自身难保。他现在和獬豸,和这地下四十米的三十七个人,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绳子那头,是挥舞着镰刀的“宗师”。

    

    “好。”他说,把设备放在膝盖上,开始检查接口。

    

    獬豸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不用现在。你需要恢复。至少把伤处理一下,吃点东西,睡一会儿。‘宗师’的清洗不会停,但下一次大规模行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评估和调整。我们还有几个小时。”

    

    林劫没坚持。他知道獬豸说得对。他现在这状态,强行连接,可能仪器还没启动,自己就先晕过去了。他需要热量,需要药物,需要哪怕片刻的、不用思考的黑暗。

    

    技术员拿来一个简陋的医疗包,还有一管能量胶和几片止痛药。林劫就着凉水把药吞了,能量胶的味道甜得发腻,黏糊糊地糊在喉咙里,但他强迫自己全咽了下去。技术员剪开他被烫伤的胸前的衬衫布料,露出浇上去的瞬间,林劫咬紧了牙关,没出声,但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处理伤口,吃药,补充水分。一套流程下来,林劫感觉稍微好了点,至少眼前不发黑了,手脚也恢复了些力气,虽然动起来还是疼。

    

    獬豸一直站在监控台前,看着屏幕,偶尔低声对技术员下达几个指令。外面的世界似乎暂时平静了,没有新的爆炸,但那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氛,透过厚厚的钢板墙壁,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

    

    林劫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他累极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但脑子却停不下来。灰雀盖着白布的样子,汽修厂黑洞洞的窗口,还有“宗师”那冰冷宏大的注视……这些画面在他眼前晃,像坏掉的幻灯片。

    

    他不知道沈易怎么样了。那个热血的技术宅,是不是也收到了清洗指令?是不是还活着?还有“墨影”的其他人,“齿轮”,“磐石”,“先生”……他们是逃掉了,还是已经变成了某个爆炸现场里,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还有妹妹。林雪。她那残缺的数字残影,还困在“彼岸花”数据库的某个角落里,重复着永恒的噩梦。他答应过要带她走,可他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黑暗像潮水,慢慢淹没上来。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林劫最后想的是,这他妈的世界,真烂。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他是被一阵尖锐的、高频的警报声吵醒的。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安全屋内部系统的警报。红光在房间里疯狂闪烁,映在每个人瞬间绷紧的脸上。

    

    獬豸猛地转身,扑到监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技术员脸色惨白,嘶声喊道:“外围传感器被触发!有东西在靠近!很多!从三个方向!”

    

    屏幕上,代表安全屋外围的地图上,几十个红点正从不同的管道、通风口、废弃通道,向着他们这个隐藏在地下的堡垒,快速逼近。

    

    “清道夫”来了。

    

    “宗师”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时间。清洗的镰刀,已经挥到了他们自己头上。

    

    獬豸直起身,脸上最后一点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冷静。他看向林劫,又看了看房间里其他几个被警报惊动、抓起武器冲进来的人——那是他的三十七个之一,现在这里只有五个。

    

    “准备防御。”獬豸的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清晰,“他们找到我们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劫,眼神复杂。

    

    “现在,”他说,“我们真的在同一条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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