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秦怀河近乎狂暴的驾驶下,如同黑夜中一道沉默的闪电,沿着林慕云以剑意强行开辟出的、相对平稳的地脉“缝隙”,疾驰了将近二十分钟。
窗外景象从城市边缘的荒芜逐渐变成丘陵灌木,道路也越来越隐蔽颠簸。最终,我们穿过一道伪装巧妙的自动闸门,驶入了一处依托废弃矿区改造的半地下仓储区深处。
当车子停稳在一个内部空间开阔、设施完善、灯火通明的隐秘仓库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这里就是林慕云准备的安全屋,比我们之前那个临时据点专业了不止一个档次。生活区、医疗室、装备库、监控中心一应俱全,空气里是新风系统过滤后的清新气息,跟外面那要命的死寂污浊完全是两个世界。
刚下车,几个早就等着的干练人员就上来帮忙转移伤员。袁莱和百里辉他们去安置张小玄和剑奴,古墨尘跟赵广职业病似的开始检查这里的地脉和防御阵法。
秦怀河环顾四周,脸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不时看向城西方向……虽然隔得老远,但那让人心悸的能量乱流和地面微颤,还是能隐约感觉到。林前辈那边……
关妙妙扶着我进了一间医疗隔间。设备很专业,还有连着古怪符文线路的监测仪。
我躺上诊疗床,几个明显不是普通医生的白大褂立刻过来做检查。动作利落,手法里带着道门医术的影子。
“这小子肉身就是透支狠了,养养就行。麻烦的是神魂跟里头那团‘东西’。”一个听着就挺乐呵、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们扭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抓绒休闲外套、头发灰白但梳得挺精神、脸膛红扑扑、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老爷子,正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盘着俩油光水亮的山核桃。不是袁莱她爹,混元茅山掌门袁天魁还能是谁?
“爹?!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袁莱又惊又喜,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袁叔叔?”我也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这位爷可是熟人,之前一块儿在便利店对付过事儿,还一起守过岁吃过饺子,说话风趣没架子,本事却扎实得很。
古墨尘也拱了拱手:“袁掌门,久违了。”秦怀河虽然没见过,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是位前辈,跟着抱拳致意。
“哎,别整那些虚的。”袁天魁摆摆手,溜溜达达走过来,先上下打量了袁莱一圈,见她没事,笑眯眯地拍了拍她肩膀,然后才把目光落我身上,眉头挑了一下,“接到我师兄(林慕云)的急信,说他要亲自来东北这边,黑莲教玩命,还有个灵宝派的小家伙身上揣着个‘怪东西’,让我赶紧来搭把手。我紧赶慢赶刚到,这不,就听见城西那边跟过年放炮似的……这动静,可真够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搭上我腕脉,一股子温和厚重、还带着点儿五行轮转劲儿的内息就探了进来,在我身子里绕了一圈。“嗯……灵宝派的‘法苗’伤得不轻,但底子还在,有缓。哟,这金光……我师兄的‘上清纯阳金光咒’?下血本了啊!没这道金光吊着,你小子灵台估计够呛。”他啧了两声,脸色稍微正了正,“不过最扎手的,还是你心口那团‘玩意儿’……不像活物,不像死器,倒像个……规则的‘疙瘩’?跟我师兄的金光还有你那‘法苗’都别着劲儿,可偏生又在一块儿待住了,还偷偷摸摸吸地气给自己‘补漆’?难怪我师兄特意叮嘱……”
他收回手,看向秦怀河和古墨尘:“刚才城西那通折腾,是刘文那小子在硬催‘天枢’?”
秦怀河沉着脸点点头,把事情经过,包括林慕云断后、黑莲遮天、地脉倒灌、玄玑子被惹毛这些,快速说了一遍。
袁天魁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眼神也认真起来:“‘归墟之种’被硬催?玄玑子那老宅男被炸出来了?我师兄一个人扛着?”他吸了口气,“情况比我师兄信里说得还麻爪!刘文这是输急眼了,宁可提前点了‘天枢’这个大火药桶,也要把‘渡河’这破车往前推!玄玑子那脾气可不好,被吵醒了肯定要掀桌子。我师兄他……”
他扭头对旁边一个看着像助理的年轻人说:“赶紧的,把咱那‘浑天仪’打开,给我死盯着城西,能量怎么变的、空间抖不抖,我要知道我师兄现在到底啥情况!另外,联系所有能联系上的第九局和道门联盟的线,把这儿的情况捅上去,要支援,要情报,别客气!”
“是!”年轻人小跑着去了监控中心。
“袁师伯,我师父他……”关妙妙眼圈有点红。
“妙妙丫头,别慌。”袁天魁语气缓和了点,“你师父那两下子,这世上能让他吃亏的主儿不多。他既然敢留下断后,就有法子溜。现在玄玑子也掺和进来了,水越浑,鱼越容易跑。咱们先顾好家里。”
他又看向我:“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小子稳住,尤其是你心里头那‘疙瘩’。我师兄的金光咒是救急的,不治本。而且刘文明显把你当‘钥匙’了,刚才那隔空抓人的法子邪性,防不住。咱得想法子,要么把这‘召唤’给屏蔽了,要么……就弄明白这‘碎片’到底是个啥,跟‘死寂网络’、跟‘渡河’到底有啥勾连,才能从根儿上解决问题。”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对袁莱说:“莱莱,去把我带来的那个‘五行镇元鼎’还有那盒‘养魂香’拿来。先用咱混元茅山的法子,借地脉,稳他的魂,养他那‘法苗’。至于那‘碎片’嘛……容我琢磨琢磨。”
袁莱哎了一声就去了。
不多会儿,一个脸盆大小、刻满五行符文、看着就不一般的三足小鼎摆在了我床边。袁天魁亲手点上几支颜色各异但闻着都让人心静的香,插进鼎里。他掐了个诀,小鼎上的符文依次亮起,金青蓝红黄五色光流转着把我罩了起来,又引了这地方梳理好的纯净地气灌进阵里。
顿时,一股子比之前“地脉养魂术”更细致、更贴合五行流转的温和力量把我包住了。灵台深处,“法苗”那点微弱清光像渴极了的人遇到甘泉,复苏的势头明显快了,神魂的刺痛和空虚也轻了不少。心口那团残影,似乎对这五行流转的力量有点“不得劲”,稍微“缩”了缩,吸地气的速度也慢了,安静了不少。
管用!混元茅山在养魂、调地气这方面,确实有一套!
“谢了,袁叔。”我哑着嗓子道谢。
“客气啥,你小子福大命大。”袁天魁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我心口位置,若有所思,“你这‘碎片’……我好像在哪本老掉牙的残篇里瞥见过类似的形容。不是法器,不像法宝,倒像是……‘规矩’本身攒成的疙瘩?或者装‘道理’的罐子?跟传说里的‘天道碑’、‘法则锁链’有点像,可又不太一样……怪哉。”
正琢磨着,刚才去监控中心的那个年轻人快步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掌门!浑天仪扫出结果了!城西那一片能量乱成一锅粥,黑莲的死气、‘归墟之种’的暴走能量、两道强得吓人的正道剑气(估计是林师伯和玄玑子)、还有好几股藏着的邪气搅在一起,成了个极不稳定的‘能量风暴眼’!林师伯的生命信号还有,但被风暴干扰得厉害,位置飘忽,定不准!更麻烦的是……扫描显示,除了城西这个‘风暴眼’,城里另外两个方向,还有两处地脉节点也在冒邪气,能量蹭蹭往上涨!看着像是……‘天璇’和另一个不知道的节点,也被点着了!”
“啥?!”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刘文这是要同时点好几个炮仗?!他想干啥?遍地开花,一口气把“死寂网络”全炸响?!
“坐标!把那俩地方标出来!”秦怀河急道。
年轻人立刻把信息投到墙上的屏幕。城市地图上,除了城西那个又大又乱的红疙瘩,在东南边(永兴坊附近)和正北边(靠近一片大湿地公园),果然又冒出两个小点,颜色暗红,正不断“膨胀”!
东南是“天璇”,之前被古墨尘压下去的,看来封印要破了!
正北那个……是之前没露过脸的另一个节点?!“死寂网络”到底埋了多少雷?!
“刘文这小子……手笔不小啊!”古墨尘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多点同时催化,让‘死寂网络’在短时间内达到全面共鸣的临界点!到那时候,恐怕就不止一座城的事儿了,这片天地的规则都得加速烂掉,被拖进‘渡河’最后那段!”
“必须拦住他!至少……得敲掉一个,打断他的节奏!”秦怀河眼里冒火,“林师兄(秦怀河和这些掌门同辈分)在城西拖住主节点和玄玑子,我们得分头,去解决另外两个!”
“分兵?我们现在的人手……”关妙妙看了眼昏迷的张小玄和虚弱的我。
“我去东南,‘天璇’是我封的,我熟,地肺宗的法子也能再试试。”古墨尘拍板,“小广跟我。秦小子,你和关丫头,再带上袁掌门这边的人,去正北那个探探,千万小心!”
“我也……”我想爬起来,被袁天魁和秦怀河同时瞪了回来。
“你消停躺着!”袁天魁指了指我,“你现在是刘文的头号目标,也是个活靶子。你身子里那‘疙瘩’和‘法苗’都不稳,凑近节点,等于送上门让人抓,还可能帮着节点更快激活!老实待这儿,我跟莱莱看着你,给你稳住。顺便……我得好好研究研究你这‘东西’,没准儿能找到对付刘文那‘召唤’,甚至反过来拿捏‘死寂网络’的窍门!”
他转向秦怀河和古墨尘:“你们去,带上趁手的家伙和好用的通讯。基地这边会全力支持,情报、远程辅助,管够。记着,目标是搞破坏、打断仪式,不是拼命,情况不对,撒丫子往回跑!咱们的首要任务是拖时间,等我师兄脱身,等更猛的援兵!”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另外……关于华元小子身子里这‘碎片’,我可能得翻翻混元茅山压箱底的老书,或许还得找几个专门鼓捣上古规则和遗迹的老伙计唠唠……我有点猜想,得验证验证。”
秦怀河和古墨尘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眼下,这法子最实在。
“那还等啥?动起来!”秦怀河一挥手。
古墨尘和赵广直奔装备库。秦怀河和关妙妙也开始准备。袁莱被留下来帮我维持阵法。
我看着他们忙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但也生出了一点盼头。
至少,不是我们几个硬扛了。袁天魁这老江湖来了,有了这像样的据点,有了明确的路子。
林前辈,您可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而刘文……
我攥紧了拳头。
你这盘棋,我们非给你搅和黄了不可!
医疗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基地人员拿着个加密平板进来,表情有点怪:“袁掌门,秦前辈,刚收到第九局雷涛长官的最高优先级加密通讯,内容……有点邪乎。他说,他们通过特殊渠道,截到一段极短的黑莲教内部最高层通讯残片,破译出来的关键词是……‘圣所’、‘坐标已确认’、‘唤醒……真正的守门人’。”
圣所?真正的守门人?
又冒出个听着就瘆得慌的新词。
袁天魁和秦怀河的眉头,同时拧成了疙瘩。
看来,刘文藏着的后手……比他们琢磨的,还要多,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