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确定要这么干?”袁天魁盯着我,那双总是透着乐呵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凝重。
“确定。”我靠坐在床头,感觉后背的虚汗已经把衣服浸湿了,但语气尽量平稳,“再躺下去,我怕我连‘沙子’都撒不动了。”
袁天魁定定看了我两秒,突然咧嘴一笑,拍了拍我肩膀:“行!有咱灵宝派祖上那点儿‘轴’劲儿!百里,准备辅助阵法,把‘五行镇元鼎’的输出模式切换到‘定向引导’,能量波段调整到能与地脉深层波动产生‘谐振’的范围!莱莱那边估计快顶不住了,我们得抓紧!”
百里辉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快出残影,同时对着通讯器快速交代前线调整战术。
基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灰尘簌簌落下,灯光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外面隐约传来其他区域防御阵法过载的嗡鸣和人员跑动的嘈杂声。
就在这紧张关头,医疗隔间的门被“哐”一声撞开。
“袁掌门!华元!百里!快来看看小玄道长!他……他情况不对!”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我们扭头一看,只见金福禄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玩世的脸,此刻煞白,额头全是汗,正半扶半抱着一个人冲进来……正是昏迷多日的张小玄!
张小玄双目紧闭,脸色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金色,尤其额心和双手虎口位置,隐隐有细密的、如同闪电纹路般的金芒在皮肤下急促跳动!他身体微微颤抖,周身竟自主地逸散出极其微弱、但精纯凛冽的雷法气息,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臭氧味道。
“福禄?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不是让你在特别监护室守着吗?”袁天魁皱眉。
“守不住了!”金福禄把张小玄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张空着的诊疗床上,喘着粗气,“刚才基地一震,监护室里那些连接他身体的监测符箓和维生阵法,突然就乱闪!然后小玄道长就这样了!身体自己往外冒电火花,心跳和脉搏快得吓人!我按应急预案处理不了,怕出事,只能带他过来!”
他擦了把汗,难得收起了那副油滑腔调,语气急促:“而且,我扶他过来的时候,感觉……感觉他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外面那地动山摇的动静,在互相‘呼应’!”
呼应?
我们同时看向张小玄身上那跳动不休的雷纹。
龙虎山天师道的雷法,至阳至刚,专克阴邪。张小玄昏迷前,在湘西被蛊神残魂和尸气重创,回山后得掌门以龙虎金丹洗练经脉,又掌握了更强的“阳亟雷法”。此刻他体内雷法自发激荡,难道是因为外界“死寂网络”节点共振,引发的至阴死气暴涨,刺激了他体内沉睡的至阳雷元?
“是龙虎金丹和阳亟雷法的护主本能!”袁天魁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张小玄床边,伸手搭脉,片刻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好家伙……这小子昏迷这些天,龙虎金丹的药力和他自身的雷法根基,其实一直在缓慢修复伤势、对抗体内残留的阴毒。现在外部死寂阴气浓度暴增,像往热油锅里泼冷水,把他这口‘阳雷油锅’给彻底‘激醒’了!他现在身体是在本能地积聚力量,准备‘除魔卫道’!”
“那是好事啊!”金福禄喜道。
“好个屁!”袁天魁瞪了他一眼,“他伤根本没全好!神魂还弱着呢!现在强行被外界刺激唤醒雷元,等于重伤员被打了强心针去跑马拉松!一个控制不好,雷元暴走,第一个把他自己经脉烧穿!必须立刻帮他疏导、稳定!”
他快速对旁边一个基地弟子道:“去!把我带来的那瓶‘寒玉凝神露’拿来!快!”
弟子飞奔而去。
袁天魁又看向我:“计划有变!华元,你待会儿要做的‘撒沙子’,本质上也是以自身意念和微末法力,去干扰规则层面的能量流动。张小玄现在这状态,体内至阳雷元被死寂阴气刺激得极度活跃,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如果能以秘法,将他这股‘阳雷躁动’的气息,稍微引导一丝,融入到你的‘调和之力’里……”
他眼中精光闪烁:“阳雷破邪,至刚至烈!死寂网络属极阴秽浊!用一丝阳雷之意做‘引子’,裹在你的‘调和杂音’里打进去,就像往淤泥潭里扔了颗烧红的铁弹子!效果可能比单纯‘撒沙子’强十倍!而且对张小玄也有好处,能帮他宣泄掉一部分不受控的躁动雷元,减轻负担!”
“能行吗?小玄道长昏迷着,怎么引导?”百里辉担心道。
“不用他主动!”袁天魁语速飞快,“他现在的雷元是本能反应,无主狂暴。我用混元茅山的‘五行引灵诀’,加上‘寒玉凝神露’稳定他神魂,可以像‘搭桥抽水’一样,从他体表逸散的雷法气息里,‘借’出一缕最精纯的‘阳雷真意’!但这个过程必须快、准、稳,而且需要一个人帮我‘接引’和‘暂存’这股真意,然后渡给华元——这股意太爆烈,华元现在的身体直接接触,瞬间就得焦!”
他的目光,落到了金福禄身上。
金福禄一愣,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对,就是你!”袁天魁盯着他,“你小子是金余的儿子,太一道的香火就算断了,祖传的底子和那间‘有余便利店’里攒的杂七杂八东西总有点吧?我记得你爹留给你一块‘纳炁温玉’?拿出来!那玩意儿材质特殊,能暂时容纳异种能量而不引发剧烈冲突!你用那个,帮我接住这一缕‘阳雷真意’,然后立刻渡给华元!华元用灵宝派的‘万炁调和’将其初步包裹、软化,再结合‘门钥’送出去!”
金福禄脸色变幻,咬了咬牙,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白色玉牌,玉牌中央有一团天然的云絮状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这是我爹压箱底的宝贝之一,说是祖上跟一位前辈换的,能避邪温养。”金福禄握紧玉牌,“袁掌门,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等会儿我施法引动小玄体表雷意,会将其导向你手持的玉牌!你什么都别想,放空心神,握紧玉牌,感觉有灼热刺痛感涌入手掌就对了!然后,立刻把玉牌按在华元手背上!记住,接触时间不能超过三秒!华元,你同时运转‘万炁调和’,通过接触点将那股真意吸纳入体,用你的法力暂时包裹温养!这个过程你会很难受,像吞了块火炭,但必须忍住,快速完成与你自己法力的初步融合!”
袁天魁快速布置完,接过弟子取来的一个冰蓝色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沁脾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他小心地将几滴晶莹的液体滴在张小玄眉心、胸口和丹田位置。
张小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下跳动的雷纹光芒稍微稳定了些,但那股至阳躁动的气息并未减弱。
“就是现在!”袁天魁低喝一声,双手掐诀,指尖流转起青、黄、赤、白、黑五色微光,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法印,缓缓按向张小玄心口。
“五行轮转,引灵归窍!阳雷真意,听我号令……来!”
随着他最后一声轻叱,张小玄体表那些跳动的金色雷纹骤然明亮,丝丝缕缕极其精纯、带着毁灭性气息的金色雷光被无形之力牵引,从皮肤下渗出,化作一道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电弧,蜿蜒着射向金福禄手中的温玉!
金福禄脸色一白,显然那电弧带来的压迫感极强,但他咬牙没动,稳稳托着玉牌。
滋啦!
电弧击中玉牌中央的云絮纹路。整块玉牌瞬间变成淡金色,温度急剧升高,金福禄握牌的手瞬间通红,冒出淡淡青烟,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愣是没松手!
“就是现在!渡过去!”袁天魁急喝。
金福禄一步跨到我床边,将滚烫的玉牌猛地按在我摊开的手背上!
“呃……!”一股狂暴、灼热、充满破灭气息的力量,如同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破皮肤,钻进我的经脉!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华元!调和!包裹它!”袁天魁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我死咬牙关,强忍着经脉几乎要被撕裂烧穿的痛苦,拼命运转灵台那点微弱的清光,调动起“万炁调和”的法门。清凉、中正、带着抚平与梳理意味的灵宝法力,从“法苗”中涌出,艰难地迎向那股横冲直撞的“阳雷真意”。
就像用一盆温水去包裹一滴熔化的铁水。
滋滋的灼烧感从体内传来,我甚至能“闻”到自己法力被蒸发、又被“法苗”顽强补充的“味道”。汗水瞬间湿透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但灵宝派“调和万炁”的根本特性,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那股阳雷真意虽然暴烈,但在“万炁调和”法力的层层包裹、引导、软化下,狂暴的毁灭性渐渐被抚平了一丝,转化为一种更加凝练、纯粹、充满破邪正念的“阳刚之意”。
成功了!虽然只是初步融合,且给我的经脉带来了巨大负担和灼伤般的剧痛,但这股结合了张小玄阳雷真意和我自身调和法力的特殊能量,已经在我丹田处暂时稳定下来,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但又被我小心翼翼控制着的“金色火种”。
“好!干得漂亮!”袁天魁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金福禄,“小子,手没事吧?”
金福禄甩着红肿起泡的右手,龇牙咧嘴,却还勉强扯出个笑:“还……还行,死不了。就是这玉牌……好像裂了道缝。”他心疼地看着温玉中央那道细微的焦黑裂纹。
“回头赔你个更好的!”袁天魁大手一挥,随即神色一肃,看向我,“华元,感觉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我艰难地点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丹田处那颗“火种”在灼烧着我的经脉,但奇异的是,它带来的痛苦,似乎也让我因神魂透支而产生的麻木和虚弱感,被驱散了一些,精神反而集中了些。
“接下来是关键!”袁天魁示意百里辉将基地的主监测屏幕调整到最大,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三个节点的能量波动曲线,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趋于同步,共鸣的峰值随时可能到来!
“听我指挥!百里,用阵法将华元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与我连接!我需要实时感知他的状态!华元,你现在闭上眼睛,用心口那‘门钥’的感应,去捕捉三个节点能量流动的‘主线’和它们之间那无形的‘共振弦’!当你感觉到它们即将完全同步、能量流转达到最紧绷、也最‘脆弱’的那一刹那……”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将你丹田里那颗‘火种’,以‘万炁调和’为引,通过‘门钥’为桥,瞄准‘天枢’、‘天璇’、正北节点三者能量交汇的那个最核心的‘共振点’,给我……打出去!”
“不需要威力多大!要的是‘时机’和‘属性’!用阳雷破邪之意,卡住它们阴浊共振的‘节拍’!”
我重重点头,闭上双眼。
屏蔽掉基地所有的嘈杂,忽略身体的痛楚,将全部的意识,沉入那玄之又玄的感知世界。
心口的玲珑阁残影,在“火种”阳雷之意的刺激下,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它对规则波动的敏感度被放大了。
我“看”到了……三条粗大、污浊、充满死寂意味的黑色“能量河”,分别从三个方向的地脉深处涌出,在城市上空某个无形的“交点”汇聚、搅拌、试图拧成一股更恐怖的力量洪流,灌向上方那越发清晰的黑色莲花塔。
那“交点”处,能量的流转越来越快,三个节点的波动正不断调整,趋向完美的同步……
就是现在!
在三条黑色能量河即将彻底合流、共振达到巅峰的前一瞬!
我猛地睁开眼,低吼出声,将全部意念、连同丹田处那颗灼热的“金色火种”,顺着“门钥”那无形的牵引,狠狠“推”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夹杂着细碎金芒的淡青色流光,自我心口一闪而逝,没入虚空。
下一刹那……
轰!!!!
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又猛地炸开!
基地所有的屏幕瞬间雪花!灯光彻底熄灭!只有应急光源和阵法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远处,正北方向,传来一声仿佛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却又震人心魄的巨响!紧接着是石棺方向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非人惨嚎!
东南方向,古墨尘惊喜的声音传来:“‘天璇’节点共振中断!封印压力大减!好机会!”
而屏幕上的能量曲线图,那三条即将完美重合的波峰,在顶点处,猛地扭曲、错位、爆开一团混乱的杂波!
三个节点的同步共振……被强行打断了!
“成功了!”百里辉欢呼。
但袁天魁却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我:“华元!你……”
我眼前一黑,只觉得心口那玲珑阁残影在发出那一击后,不仅没有萎靡,反而像是被“激活”了什么,剧烈震颤起来!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冰冷死寂的“召唤感”,如同潮水般从那黑色莲花塔的方向,汹涌而来!
与此同时,躺在旁边诊疗床上的张小玄,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纯粹、狂暴、令人不敢直视的炽烈金芒!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弹坐起来,周身雷光失控地炸开!
“糟了!”袁天魁和金福禄同时扑过去想按住他。
而我,则被那股强烈的“召唤感”拖拽着,意识一阵模糊,仿佛要脱离身体,投向那远处的黑暗……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
一道温和、平静、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力量的中年男子声音,突兀地在这片空间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痴儿,还不醒来?”
声音响起的瞬间,张小玄眼中狂暴的金芒猛地一滞。
而我心口那躁动欲出的玲珑阁残影,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骤然平静了几分。
我们同时转头,看向医疗隔间门口。
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一位身穿朴素深蓝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气息缥缈出尘的中年道士。
他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又仿佛早已融入了这片天地。
目光先是落在张小玄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与关切。
随即,转向我,眼神中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
“贫道,张清源。”
龙虎山当代天师,张小玄的师父,亲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