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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0章 蛭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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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

    那扇门不应该存在。

    走廊的尽头原本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现在墙不见了,镜子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木门。

    门很旧,漆皮剥落,门板上刻着花纹。

    花纹是水蛭。

    密密麻麻的水蛭,首尾相连,组成了一圈圈的螺纹。

    螺纹的中心是一朵花的形状——但他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花,是一张嘴。一张咧开的、笑着的嘴。

    和溪边那个“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李明远没有走向那扇门。

    他转身跑下了楼,脚底的水蛭半截身体还在,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图钉上。

    楼梯很窄,他的肩膀撞到了墙壁,墙皮簌簌地掉下来。墙皮后面的砖缝里塞着东西——

    头发。

    灰白色的头发,从每一道砖缝里伸出来,像苔藓一样覆盖着整面墙。头发是湿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他冲出了老宅的大门。

    外面的村子变了。

    不是他进来时的村子。所有的房子都亮着灯——不是电灯,是白蜡烛。每一户人家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点着一根白蜡烛,烛光摇曳,把整个村子照得明明暗暗。

    但没有人。

    他能看见窗户里面——堂屋、桌椅、神龛——但没有人。只有蜡烛,一根一根的白色蜡烛,摆在地上、桌上、神龛上,到处都是。

    村子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

    不是雨水,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那种墨绿色的水。

    水面上漂着纸钱,纸钱没有被浸湿,就那么漂在水面上,像一只只白色的眼睛。

    他赤脚踩在水里,脚下的水蛭越来越多。

    它们从地底下的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涌向他的脚。他能感觉到它们钻进了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小腿、膝盖、大腿——

    他跑向村口。

    牌坊还在。他穿过牌坊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下背面——

    背面的字变了。

    不是“进去就别想出来了”。

    变成了四个新字:

    “它跟着你。”

    李明远猛地转身,面朝山路。

    山路还在。溪流还在。月光还在。

    但他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他的面前应该有他自己的影子——但没有。地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溪水的反光在石头上晃动。

    他身后有东西。

    他不敢回头。

    他记得牌坊上那副对联——“上山下岭莫回头。”

    他开始往前走。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镇子的方向。每一步都很快,几乎是小跑。脚底的水蛭在蠕动,他能感觉到它们已经爬到了他的大腿根部。皮肤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啪——啪——啪——”

    溪边又有人。

    还是那个姿势——弯着腰,双手伸进水里,缓慢地拍打。

    他没有停下来,加快了脚步。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余光瞥了一眼溪流——

    溪边没有人了。

    但溪水里有东西。

    水面下漂浮着一个人形的东西,面朝下,灰白色的身体半沉半浮。水流很慢,但那具“身体”逆着水流往上移动——它在追他。

    李明远开始跑。

    身后的水声越来越响,不是拍打声了,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的声音——湿漉漉的身体摩擦石头,指甲刮过地面,黏腻的、沉重的、带着水草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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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回头。

    他跑了很久。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脚底的水蛭已经钻进去了好几条,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

    山路好像变长了。

    他来的时候只走了四十分钟,但现在已经跑了快一个小时,还是没有看到镇子的灯光。路两旁的竹林越来越密,竹子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窄到连一只手都伸不进去。竹叶在他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月光完全被遮蔽了。

    黑暗中,他撞到了什么东西。

    软绵绵的,湿漉漉的,带着体温——

    不,没有体温。是冷的。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的——是挂着的。那个人被竹子的气根缠住了脖子,吊在半空中。气根从竹子上垂下来,像绞索一样勒进了脖子的皮肤里。那人的脸肿胀发紫,舌头伸出来,眼睛凸出——

    但眼睛在动。

    那双凸出的、充血的眼睛在转动,盯着李明远。嘴唇微微翕动,发出“赫——赫——”的气声。

    李明远认出了这张脸。

    是村里的李二狗,比他大两岁,小时候一起在溪里抓过鱼。三年前外出打工,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对。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上个月母亲在电话里提到过,李二狗回来过。回来之后又走了。但母亲说话时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在隐瞒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李二狗没有走。他一直在村子里。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溪。

    气根松开了,李二狗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它没有像正常的尸体一样保持静止——它动了。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蜘蛛一样在地上爬行,朝着李明远爬过来。

    速度很快。

    李明远尖叫着绕过它,继续跑。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只是一个,是很多个。竹林里的每一根气根都在动,每一根都在缠绕着什么——他余光看见,那些气根缠着的东西是人形。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竹林里挂满了人,像风干的腊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们都在看他。

    所有的脸都肿胀发紫,所有的眼睛都在转动,所有的嘴唇都在翕动。发出同一个声音: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李明远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见了灯光。

    不是镇子的灯光。是手电筒的光。

    一个人站在路边,拿着手电筒照着他。光太强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驼背。

    是杂货铺的老板。

    “你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等他。

    李明远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痰——

    是一条小水蛭。

    黑色的,细长的,在他的手心里扭动。

    老人看了一眼那条水蛭,又看了一眼李明远,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跑出来了?”

    李明远抬起头。他看见了老人的脸——不,他看见了老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月光下变了颜色——变成了墨绿色。

    和溪水一样的墨绿色。

    和榕树上那张脸的瞳孔一样的墨绿色。

    “你从溪边经过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你’了。”老人说,声音不再苍老,变得年轻、光滑、像流水一样柔软。“你只是还没发现而已。”

    李明远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色的。

    被水泡过的灰白色。

    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像浸了太久的猪皮。指甲脱落了,露出蹼。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肿胀的、光滑的、没有温度的脸。鼻子塌了,只剩两个小孔。眼睛陷进了眼眶里,变成了两个黑洞——

    他的嘴巴咧开了。

    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咧开了,嘴角几乎到了耳根。

    他在笑。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它在自己笑。那个笑容和溪边的“人”一模一样,和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情感,像用刀割出来的。

    “你已经在水里泡了三天了。”老人说。“你从来就没有从溪边站起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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