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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0章 面线糊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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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西街的骑楼底下,老赵已经开了十八年的面线糊摊子。

    每天凌晨两点出摊,六点收摊,雷打不动。这条街上的店租太贵,也就他这种半夜讨生活的人,还能在褪色的廊柱底下占住一席之地。

    他见过这条街所有的黑暗。

    凌晨三点的西街没有游客,石板路上泛着潮气,两侧的红砖老厝像一排合上的棺材。路灯隔十米才一盏,光晕发黄,照不透闽南春天那种黏腻的雾。

    老赵不怕黑。他怕的是雾里头偶尔会走出一个人。

    那天是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诞辰。老赵记得清楚,因为下午开元寺刚办了一场法会,他在朋友圈里刷到了视频——几百个僧人在大雄宝殿前面念经,香火旺得把天空都熏成了灰色。

    他觉得晦气。卖面线糊的讲究新鲜干净,跟死人沾边的东西,不吉利。

    凌晨两点十五分,他照例把三轮车推到廊下,支起帆布棚,摆好五张塑料凳。不锈钢桶里的汤底已经在家里熬好了,他拧开煤气灶,等汤滚起来,把面线抓进去。

    雾气比平时重。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骑楼,廊柱底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消防栓旁边,眼睛反射着路灯的光,绿莹莹的。

    “面线糊,加醋肉,加大肠。”

    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

    老赵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摊位前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脸色很白。

    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那种——老赵后来反复回忆——像是洗了很多遍的白棉布,被水泡得发胀,连纹理都模糊了。

    “好。”老赵应了一声,低头拿碗。

    他余光瞥了一眼她的脚。她站在潮湿的石板地上,运动鞋的鞋带松了一只,鞋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舀了一勺面线糊进碗里,加醋肉和大肠,撒胡椒粉,递过去。

    女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凉的。

    不是正常人手上那种偏凉的体温,是凉的。像摸到冬天早上没晒过太阳的瓷砖。

    老赵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多想。凌晨的泉州巷子风大,穿得少的人冻一冻也正常。

    女人端着碗站在摊位前面吃,没有坐下来。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面线糊早就不冒热气了,她还在吃。老赵注意到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面线像是直接滑进了喉咙里。

    “要不要加汤?”老赵问。

    她没有回答。

    老赵也不再多嘴,低头刷手机。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再抬头,女人已经不见了。碗放在摊位的边沿上,面线糊吃得很干净,只剩一层薄薄的汤底。

    碗底压着一张十块钱。

    老赵收了钱,把碗泡进水桶里。这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女人站过的位置,石板地上有一小片水渍。不是雨水,那天没下雨。形状像是有人站在那里,身上滴下来的水。

    但那天湿度大,也可能是雾气凝结的。

    他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凌晨,同样时间。

    老赵刚把汤底倒进锅里,一抬头,她又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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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件白T恤,同一件深蓝外套,同一双运动鞋。鞋带还是松着那只。

    “面线糊,加醋肉,加大肠。”

    这次老赵多看了她两眼。他发现她的衣服是湿的。

    不是被雨淋过的那种湿,是浸泡过的——T恤贴在身上,领口和袖口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吸饱了水。她站在路灯底下,衣服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光,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偶尔反射一下。

    “妹子,你衣服怎么湿了?”老赵忍不住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赵说不上来那个眼神哪里不对。她的眼睛很黑,黑得不反光,像两口枯井。瞳孔似乎比正常人大一些,大得不太正常,眼白几乎看不到。

    他低下头舀面线糊,手微微抖了一下。

    加料的时候,他特意多舀了一勺醋肉。不是大方,是心里发毛,想快点把她打发走。

    女人接过碗,又是那一下——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这次他确定了,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没有生命体征的冷,像是从冰箱冷藏室里拿出来的东西,表面还带着一层冷凝水。

    她没有马上吃,而是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线糊。

    “太烫了。”她说。

    老赵愣了一下。他刚舀出来的面线糊,正常温度应该是滚烫的,但他刚才碰到的她的手指是凉的——凉的触感本身就意味着温差,如果她的体温那么低,她应该觉得任何东西都是烫的。

    “我放一会儿再吃。”她端着碗走到廊柱旁边,靠着柱子站着。

    老赵没敢再盯着她看,低头假装整理调料瓶。他用余光观察她的影子——廊柱底下的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正常人会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

    她脚下有影子。

    这让老赵稍微松了一口气。闽南人有个老说法,鬼没有影子。有影子就是人。

    他暗自笑自己疑神疑鬼。这年头年轻人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太正常了,可能刚下班,路上经过水洼溅湿了衣服,饿了一整天脸色当然差。

    女人这次吃得快了一些。她把碗放回摊位上的时候,面线糊依然没吃完——醋肉和大肠都吃了,面线剩了小半碗。

    “不合口味?”老赵问。

    “面线太长了。”她说。

    老赵没听懂这句话。面线糊的面线本来就是碎的,用剪刀剪过,最长不过手指。他说:“我下次给你剪碎一点。”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老赵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笑得不怀好意,而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标准,标准得像画上去的,两边的嘴角完全对称,正常人笑不到这么精确。

    “好。”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老赵看着她走进雾里。她的步子很均匀,每一步的跨度都一样大,运动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像湿透的布鞋拍打地面。

    他低头收碗。

    碗底又压着一张十块钱。钱是湿的,边角软塌塌的,带着一股水腥气。

    第三天,老赵犹豫要不要出摊。

    他跟老婆说了这事,老婆骂他:“一个年轻妹子来吃碗面线糊,你就吓成这样?人家可能是上夜班的,住在这附近巷子里。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老婆说得有道理。西街两侧的巷子密得像蛛网,台魁巷、裴巷、井亭巷、金钗巷,哪条巷子里不住着几十户人?他老赵在这条街上摆了十八年摊,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夜归人,他都见过。

    但这个女人的脸,他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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