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如意饭店门口停下。
陈旭东和钱贵跟着何忠贤进了包厢,
三眼儿和李闯则是自觉地留在饭店大厅,和何忠贤的司机一起。
服务员端茶倒水的功夫,谁都没说话。
陈旭东面带微笑地坐在那儿,从兜里掏出烟,给何忠贤和钱贵一人扔了一根儿。
三个人坐在那儿抽烟,谁也没开口。
等服务员出去了,何忠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笑着说,“旭东,春城啤酒厂什么时候投产?我可指着当春城的代理呢。”
“啤酒厂正准备上新的设备,正式投产还得等一段时间。”
陈旭东也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三大爷,我爸说,有日子没和你喝酒了,有时间就去辽河溜达溜达,顺道把鬼叔也叫上。”
“咳.....”何忠贤摆摆手,脸上的笑看着挺真诚,“还是再等等吧,这于庆奎刚没,我和你爸这时候聚会,好像不太合适。”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他这是既怕给父亲陈建国惹麻烦,又怕杜天乐怀疑到他头上。
陈旭东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看着何忠贤,语气不紧不慢:“三大爷,今天在于庆奎那儿,我看您也挺伤心的啊。”
何忠贤摇了摇头,“人死为大吧。虽说,我和他有恩怨、不对付,但我从未想过弄死他!”
“这话我信!”陈旭东笑了一下,“可你知道有人昨晚要弄死他,对吗?”
包厢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钱贵坐在陈旭东旁边,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何忠贤。
何忠贤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吧嗒了一下嘴,才慢慢悠悠地说:“旭东,你这话问的,我咋说呢?我要是说不知道,你信吗?”
“我应该信吗?三大爷!”
何忠贤直勾勾地盯着陈旭东,陈旭东也不示弱,两人四目相对,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哈哈哈~~”何忠贤忽的大笑,“说不说由我,信不信由你!”
“三大爷,郝爱国那边,您能给递句话吗?”
何忠贤眼睛眯了一下,看了陈旭东一眼,又看了看钱贵,笑着说:“旭东,你有啥话就直说,跟你三大爷还拐弯抹角的?”
话音刚落,服务员推门走了进来,开始陆续上菜。
陈旭东立马收声。
等服务员上完菜,走出包厢,他看着何忠贤,缓缓开口:“三大爷,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于庆奎现在人没了,但他还有老婆孩子.....”
“旭东,你把郝爱国想成啥了,祸不及妻儿的规矩...”何忠贤话说到一半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尴尬地笑了笑。
一旁的钱贵笑着摇了摇头。
“三大爷,你听我把话说完。”陈旭东顿了顿,继续说道,“于庆奎现在人没了,底下肯定乱成一锅粥。我想请您给郝爱国带个话,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他的那些场子,不许动。”
何忠贤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秒,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像是在琢磨陈旭东这话里的意思。
陈旭东难道不知道那些场子原本就属于郝爱国吗?
郝爱国灭了于庆奎,不就是为了拿回那些场子吗?
现在人灭了,却不让郝爱国拿回那些场子,那不让他白忙活了吗?
“旭东,你的意思是,原本属于老郝的东西,也不能碰?”
“对,不能碰。”陈旭东说得斩钉截铁,他拿起桌上的茅台,起身给何忠贤倒了一杯酒,声音压低了些,“仇报了,气出来,就完了!”
紧接着,陈旭东将自己的酒杯斟满,端起酒杯,和何忠贤碰了下杯,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擦了擦嘴,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三大爷,你别忘了,郝爱国现在可还在通缉名单上呢!之前的案子可没撤呢,他现在去抢于庆奎的场子,能开消停吗?我这是为他好啊!”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何忠贤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何忠贤才开口:“旭东,你这话我记下了,回头我跟爱国说。不过我也得跟你说句实在话,于庆奎那些场子,老郝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让我劝他放手,这事儿.....”
陈旭东摆了摆手,“三大爷,不是让你劝,只是让你带话,郝爱国要怎么做,随他!这事和陈家没关系。”
何忠贤沉默了,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陈旭东将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语气诚恳地说:
“三大爷,我觉得你还是踏踏实实做你的啤酒生意吧,这不比啥都强?!”
“回头我跟杜天乐说一声,铁西区的啤酒生意,也都让你来干。”
何忠贤愣住了,看着陈旭东的眼神变了,里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啪的一声。
“旭东,你这话说得在理。”何忠贤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年都快50了,本来也打算金盆洗手,不掺和这些破事儿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郝那边,我会把话带到,至于他听不听,那是他的事。但我跟你保证,于庆奎的场子,我的人绝对不会动。”
陈旭东点点头,又拿起酒瓶,给何忠贤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又跟何忠贤的酒杯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三大爷,有您这句话就行。”陈旭东仰头干了。
何忠贤也干了,擦了擦嘴角的酒,笑着说:“旭东,三大爷以后能赚够养老钱,可就看你们爷俩了。”
陈旭东撇撇嘴,打趣道:“行,我爸那儿缺个看大门的,你去吧!以后吃喝拉撒,都让我爸包了。等你没那天,我给你打幡儿!”
“臭小子,你咒我死是不?”何忠贤瞪着眼睛,怒骂道:“再说了,我自己有儿子,用你打什么幡儿?”
陈旭东嘿嘿一笑。
一旁的钱贵也是憋不住乐,笑着说:“三哥,你就当养俩儿子了呗。”说着,他端起酒杯,“来,三哥,咱俩喝一个!”
何忠贤哈哈大笑,端起酒杯,“来,干!”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刚才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三个人推杯换盏,聊起了家常,聊起了生意,也聊起了这一阵的官场地震。
可陈旭东心里清楚,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吃饭。
话递出去了,就看郝爱国怎么接了。
吃完饭出来,太阳更毒了。
陈旭东站在饭店门口,跟何忠贤握了握手,目送着他的那辆奥迪100离开后,他和钱贵也上了车。
陈旭东坐在副驾,胳膊搭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钱贵从后排把头探过来,问了一句:“旭东,你说何忠贤能跟郝爱国说通不?”
陈旭东没回答,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话递到了就行。如果郝爱国不识抬举......”
陈旭东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