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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2章 血珀婴啼·千层楼上的买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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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血珀展台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阴九幽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一步踩在台阶上,台阶就会发出一种声音。不是木头受压的吱呀声,是婴儿吮吸手指的声音。啜、啜、啜。从楼梯深处传上来,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头顶的天花板上滴下来。

    第一千零一层到了。

    楼层很大,大得像一片凝固的血海。地板是透明的,里面封着东西——不是琥珀,是血珀。血珀里封着的全是婴儿。成千上万个婴儿,密密麻麻地嵌在地板里,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的蜷缩着,像在母胎里;有的伸展着,像在伸懒腰;有的张着嘴,像在哭;有的咧着嘴,像在笑。

    它们的眼睛都睁着。

    眼眶里嵌着血珀,红色的,半透明的,光线穿过的时候会折射出细小的血丝。血丝在血珀里缓缓流动,像还在循环的血液。

    展台在楼层正中央。

    是一整块巨大无比的血珀,高九丈九尺,宽九丈九尺。血珀里面封着的婴儿比地板里的大得多,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婴儿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透过皮肤映出来,把整块血珀染成一种诡异的金红色。

    婴儿的肚脐上连着一根脐带。

    脐带从血珀里延伸出来,穿过展台,扎进地板里。地板里的血珀沿着脐带往上蔓延,像藤蔓攀附树干一样,一层一层地裹住脐带。脐带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一颗心脏在跳。

    展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老人很矮,只到阴九幽的腰。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脊柱从后颈凸出来,一节一节,像串起来的算盘珠子。他穿着一身金红色的袍子,袍子上绣满了铜钱,铜钱的眼儿里穿着一根一根的脐带。脐带从袍子上垂下来,拖在地上,拖出去很远,和地板里的血珀连在一起。

    他的脸上全是褶子。褶子很深,深到能夹住一枚铜钱。眼睛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眼珠,只能看见两条缝。缝里透出光,金色的光,和婴儿血管里流着的液体一样的光。

    他手里拿着一杆秤。

    秤杆是婴儿的腿骨做的,秤盘是婴儿的头盖骨做的,秤砣是一颗干瘪的心脏,秤星是用脐带捻成的线嵌进去的。秤盘上放着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血珀,血珀里封着一个婴儿,和展台上的巨婴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客官来了。”

    老人的声音从褶子里挤出来,像铜钱从指缝里漏下去,叮叮当当的。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这一层的主人?”

    老人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往两边咧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牙齿,不是舌头,是一排一排的小铜钱,嵌在牙床上,密密麻麻,从喉咙一直排到嘴唇。铜钱在嘴里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不是主人。是伙计。摘星楼第一千零一层的伙计。客官叫我钱老九就行。”

    他把秤杆举起来,对着阴九幽。

    “客官是来看货的?”

    秤盘上的血珀婴儿在晃动,晃一下,就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啼哭。哭声从秤盘上传出来,从头盖骨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根头发丝钻进耳朵里。

    “我要那块碎片。”阴九幽说。

    钱老九的褶子抖了抖。

    “哪块碎片?”

    “封在血珀展台里的那块。”

    钱老九的眼睛缝张开了。眼珠露出来,不是圆的,是方的。方的眼珠,像两枚铜钱嵌在眼眶里。铜钱眼儿里映出阴九幽的脸,映出万魂幡,映出幡面上的星星。

    “客官说的是展台里的东西?”他把秤杆放下来,用手摸了摸展台。“这东西不卖。”

    “为什么?”

    钱老九把脸贴在展台上。褶子压在血珀表面,压出一条一条的沟。沟里渗进去金色的光,把他的褶子染成金红色。

    “因为这东西不是摘星楼的。是别人寄存在这里的。寄存了三千年。寄存人说,等他回来取。他还没回来。”

    阴九幽看着展台里的巨婴。

    巨婴的眼睛睁着。血珀眼珠里映出他的影子。

    “寄存人是谁?”

    钱老九的脸从展台上挪开,褶子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

    “不能说。”

    他把手里的秤举起来,秤盘对着阴九幽。

    “摘星楼有摘星楼的规矩。客官要是想买东西,这层楼里别的货随便挑。这血珀里的东西,不卖。”

    阴九幽没有说话。

    他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去,无声无息地爬过地板。影子覆盖的地方,地板里的血珀婴儿开始动。它们转过头,用血珀眼珠看着阴九幽的影子。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啼哭。

    钱老九低头看着影子。

    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地收紧。

    “客官这是要坏了规矩?”

    他把秤杆往地上一顿。

    秤砣——那颗干瘪的心脏——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震了一下。地板里的血珀婴儿全部停止了动作,定在原地,保持着转头的姿势。它们的眼珠不再转动,嘴巴不再张合,像被封住了一样。

    “摘星楼的规矩立了九万九千九百年。坏规矩的人,都变成了楼里的货。”

    他抬起脚,踩住影子的边缘。

    脚踩下去的地方,影子往回缩了一寸。

    “客官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抢东西的。对吧?”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像裂开的血珀。

    “对。”

    他伸出手。

    手心里,万魂幡飞出来,悬在头顶。幡面展开,星星亮起来。一百二十万颗星星,每一颗里都坐着一个人。林青在织布,和尚在念经,念儿在追蝴蝶。摘星楼矗立在归墟树旁边,念奴站在楼门口,穿着大红色的嫁衣。

    “我买。”

    钱老九的方眼珠转了转。

    “买什么?”

    “买你这层楼。所有的货。”

    钱老九的褶子全部张开了。

    脸上的皮往四面八方扯开,露出,像无数只苍蝇在飞。

    “客官出什么价?”

    阴九幽指了指头顶的万魂幡。

    “一颗星星。”

    钱老九抬起头,看着幡面上的星星。

    星星在闪烁。每一颗星星里,都有一个魂魄。他们在星星里做着自己的事——有人在下棋,有人在煮茶,有人在练剑,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睡觉。他们在星星里活着。不是被困住的活,是真的活着。有悲有喜,有哭有笑,有聚有散。

    “这颗星星里,有一个位子。”阴九幽说。“坐进去,你就能永远活着。不是被封在血珀里的活,不是被炼成铜钱的活,是真的活。有念的活。被人记住的活。”

    钱老九的铜钱眼珠停止了转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袍子上的铜钱,看着铜钱眼儿里穿着的脐带,看着脐带里流动的金色液体。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钱老九吗?”

    阴九幽没有说话。

    钱老九把秤杆横过来,用手摸着秤杆上的腿骨纹路。

    “因为我排行第九。我爹生了九个儿子,我是最小的。家里穷,养不起,把我卖给了摘星楼。摘星楼给了我爹一吊铜钱。一吊。一百枚。我就值一百枚铜钱。”

    他把袍子撩起来。

    袍子

    是两条由铜钱串成的柱子。铜钱一枚叠着一枚,从大腿根部一直叠到脚底。铜钱在动,像虫子一样蠕动,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在摘星楼干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每一天,我的血肉就少一点,铜钱就多一点。等到我全身都变成铜钱的那一天,我就会被熔掉,铸成一枚大铜钱,挂在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的门楣上。那就是我的结局。”

    他把袍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万魂幡上的星星。

    “你说,有一颗星星里,有一个位子?”

    阴九幽点了点头。

    钱老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秤杆举起来,对准自己的胸口。

    “那这买卖,我做。”

    秤杆刺进胸口。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铜钱碎裂的声音。一枚一枚的铜钱从胸口掉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板上。铜钱落地的时候,地板里的血珀婴儿开始哭。不是无声的啼哭了,是真的哭。哭声从地板里传出来,从血珀里渗出来,尖锐得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钱老九的身体在塌陷。

    从胸口开始,铜钱一层一层地剥落。剥落的铜钱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每一枚铜钱落地,他的身体就矮一分。铜钱掉得越来越多,他越来越矮,越来越矮,最后矮到只剩下一堆铜钱。

    铜钱堆里,坐着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石子。

    他站起来,从铜钱堆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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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阴九幽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谢谢。”

    声音很轻,像铜钱落进水里。

    阴九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进去吧。”

    小男孩化作一团光。金色的光,和婴儿血管里流着的液体一样的光。光飞进万魂幡里,落进一颗空着的星星。星星亮了起来。星星里,小男孩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再是铜钱了,是肉,是骨,是血。他捏了捏拳头,感受着手指弯曲的触感,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星星外面,归墟树轻轻摇晃,落下一片金色的叶子。叶子飘进星星里,落在小男孩的头上。他抬起头,看着归墟树,看着树下的林青,看着念经的和尚,看着追蝴蝶的念儿,看着那九十万万人。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来,第一次真正睡着。

    阴九幽站在血珀展台前。

    展台里的巨婴还睁着眼睛。血珀眼珠里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万魂幡上新亮起的那颗星星。

    阴九幽把手按在展台上。

    血珀开始融化。

    从他的手心开始,一层一层地化开,化成金红色的液体,淌到地板上。液体渗进地板里,和那些血珀婴儿融在一起。地板里的婴儿开始动了——不是转头那种动,是伸展身体那种动。它们从地板里坐起来,从血珀里爬出来,一个一个,爬向万魂幡。

    展台里的巨婴最后化开。

    它从血珀里掉出来,落进阴九幽怀里。

    阴九幽低头看着它。

    巨婴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奶渍,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朵旁边。它在睡觉。胸口微微起伏,鼻翼轻轻翕动。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不再嵌着血珀了。

    是一双正常的、婴儿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白色的巩膜,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它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阴九幽的手指。

    手指被抓住的地方,阴九幽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暖。

    不是林青那种暖,不是和尚那种暖,不是念儿那种暖。是一种更原始的暖。像刚从母体里出来,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时的暖。

    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啼哭。

    不是地板里那种尖锐的啼哭。

    是正常的、婴儿的啼哭。洪亮,有力,带着生命本身的力气。

    阴九幽把它抱起来,放进万魂幡里。

    婴儿落进归墟树下,落在林青脚边。

    林青低头看着它,放下手里的梭子,把它抱起来。

    “新来的?”

    婴儿哭着。

    林青轻轻拍着它的背,哼起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曲子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婴儿不哭了。

    它闭上眼睛,睡着了。

    归墟树下,多了一个摇篮。摇篮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花纹——是林青刚绣上去的。不是婴儿的掌印和脚印,是星星。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围绕着摇篮,像在守护它。

    展台融化了。

    展台

    碎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是断裂的痕迹。碎片表面流转着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血珀的光,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光在碎片表面流动,像水,像雾,像极细极细的沙。

    碎片里映出画面。

    画面在变化,一幅接一幅。

    第一幅:一个婴儿诞生了。不是在母胎里诞生的,是在一颗星星里诞生的。星星裂开,婴儿从里面爬出来,浑身沾满了星光。

    第二幅:婴儿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老人。老人的身体开始碎裂,碎成无数块,散落进不同的世界。每一块碎片里都封着一个婴儿。

    第三幅:无数只手伸向碎片。有的手是人的手,有的手是妖的手,有的手是魔的手,有的手是骨头,有的手是铜钱,有的手是血珀。手抓住碎片,碎片被带往不同的方向。

    第四幅: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像从世界的最深处传上来。

    “我会回来的。”

    “我会把所有的我,都找回来。”

    画面消失了。

    碎片安静地躺在展台的残骸里,表面流转的光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

    阴九幽把碎片捡起来。

    碎片触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他体内已有的三块碎片同时震动起来。震动从丹田传出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万道劫纹同时亮起,每一道劫纹里都传出哀嚎——不是痛苦的哀嚎,是激动的哀嚎,像等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

    四块碎片产生了共鸣。

    它们在他体内排列成一个图案。图案不完整,缺了五块。但四块碎片之间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它们正在拼凑一个更大的东西。

    阴九幽闭上眼睛,感受着碎片的震动。

    震动中,他看见了。

    看见了另外五块碎片的位置。

    第一块,在摘星楼第三千三百三十三层的骨灰坛里。

    第二块,在摘星楼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层。楼主的心口里。

    第三块,在一个到处都是镜子的秘境里。镜子映出所有人的脸,唯独映不出持有者的脸。持镜人是一个没有脸的人。

    第四块,在一座由白骨堆成的寺庙里。庙里供着一尊佛,佛的脸是婴儿的脸。佛像的手心里捧着一块碎片,碎片在佛的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

    第五块,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地下有一座倒悬的塔,塔尖朝下,塔底朝天。塔的最底层,关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头发很长很长,从塔底垂下去,垂进地心。碎片嵌在她的眉心里。

    画面消散。

    阴九幽睁开眼睛。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上,第一百二十万零一颗星星亮了起来。那是钱老九的星星。星星里,小男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枚铜钱——不是摘星楼的铜钱,是他自己攒的。攒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攒了满满一罐子。他把罐子抱在怀里,睡得很沉。

    展台的残骸里,还躺着那杆秤。

    秤杆是婴儿的腿骨做的,秤盘是婴儿的头盖骨做的,秤砣是干瘪的心脏。阴九幽把秤捡起来,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往上延伸,通往第三千三百三十三层。

    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新的画面。

    是第二块碎片的画面。

    骨灰坛。

    坛子不大,灰白色的瓷,表面烧制着一张女人的脸。脸在坛子上凸出来,闭着眼睛,嘴唇抿得很紧。坛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符文。符文是红色的,不是朱砂的红,是血的红。

    坛子放在第三千三百三十三层的正中央。

    周围跪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纸人。

    用黄纸扎的纸人,一个一个,跪在骨灰坛周围,排成密密麻麻的圆圈。纸人的脸上画着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画得很潦草,像小孩的涂鸦。但它们的表情在变——眉毛会皱,眼睛会眨,嘴巴会咧开。它们跪在那里,对着骨灰坛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碰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骨灰坛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够。”

    纸人们磕得更快了。额头碰地板的速度越来越快,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爬。有的纸人磕破了额头,黄纸裂开,露出里面的竹篾。竹篾上糊着纸钱,纸钱上写着字——“欠”。

    每一个纸人的竹篾上都写满了“欠”字。

    骨灰坛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够。还是不够。”

    阴九幽收回目光,踏上楼梯。

    第一千零一层的血珀地板已经全部融化了,露出,五个指头分开,像烙上去的。

    他往上走。

    万魂幡里的星星闪烁着。

    第一百二十万零一颗星星里,钱老九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归墟树下,林青抱着新来的婴儿,轻轻拍着它的背。

    婴儿睡得很沉。

    嘴角挂着一丝奶渍。

    它在做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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