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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李沉舟3
    待她用完膳,李沉舟取来伤药与干净绷带,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他执起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掌心交错的红痕上,动作轻柔地替她拆下渗血的旧绷带,露出底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他忽然想起先前为她更衣的老妪说:这小姑娘看着年岁不大,浑身上下却满是层层叠叠的疤痕,两个膝盖上还在渗血,也不知是谁那么黑的心肝……

    

    他低头专注的为她清理伤口,木片蒯着药膏,又轻轻吹拂掌心,似是无意间问起:“姑娘叫什么名字?怎会在雨天独自一人出现在那深山老林里?”

    

    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一瞬,垂眸掩下眼底的复杂:“我请来为姑娘换衣的阿婆说……你的身上有许多新旧交叠的伤痕。”

    

    该来的还是来了。

    

    夙山君心里波澜不惊,面上适时的浮起一抹凄楚苦笑,长睫垂下,在苍白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小女子名叫君素,黔西秣杨人士。”她声音轻软,神情破碎,“家中小有资产,只是母亲去得早,父亲对我的教导素来严厉……”话语未尽,便收了声,余下的欲言又止,尽数化作眼底的黯然。

    

    李沉舟抬眼,望着她隐忍的面容,自行脑补出诸多画面。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在严苛的管教下战战兢兢的长大,动辄便要被体罚责打,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想来都是这般落下的。

    

    他看向她的目光,不觉沉了沉,名为疼惜的情绪在其中翻涌不止。

    

    “战乱四起,父亲年前也去了,只留下我一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夙山君抬眼,眸光澄澈而哀婉,坦然的迎上他的视线,“从小到大,我都没能好好看过这个人间,便想着四处走走。谁料运气不济,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随身盘缠也不慎遗失。”

    

    她说的这些半真半假,除了“君素”这个名字、她的感情是假的,幼年丧母、年前丧父都是真的,就连黔西秣杨确实有个名叫君素的落魄小姐也是真的。所以就算他起了疑心去查,也查不出半点破绽。

    

    至于教导“严厉”?呵,夙如海那老匹夫的教导何止严厉,简直是淬了毒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还阴狠。

    

    从她能握剑学武起,便被逼着修习那伤人伤己的霸道禁术,日日与猛兽相搏,甚至拿活人做靶。将军府的夜里,时常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听着便叫人毛骨悚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老匹夫为了锻炼她的野性,寻来的“活靶子”都是从死牢里提出来的穷凶极恶之徒。

    

    后来,等她修习有所成后,每次出征,夙如海必会将她带在身边,哪里需要攻坚破阵,便将她这“杀器”投到哪里,从不顾她的死活。

    

    他更不许她独自出府,即便出门,也勒令她从头到脚要裹得密不透风,脸上附着厚重的面具。

    

    否则,啸风就会被断食断水十日,直到饿极,再被他放进一些小村庄里屠杀无辜村民。她从不曾怀疑夙如海的恶毒,所以她不敢赌他的突发善心。

    

    随着年岁增长,她容貌渐显,越来越像那个红杏出墙、早早“病故”的生母。夙如海的厌憎与禁锢便变本加厉,连在府内,都勒令她时刻佩戴面具,不允许任何人瞧见她的真面目。

    

    久而久之,大将军府的独女“夙山君”,在世人口中便成了个“见不得人的嗜血怪物”。

    

    此番她主动请缨反攻西夷,与其说是忠君报国,不如说是想彻底挣脱那座满是荆棘的囚笼,远离令人作呕的朝堂,还有那个脑子显然有疾的皇帝。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只是去换了身衣裳的功夫,啸风就为了追一只野雉,竟然把她装着全部家当的包袱甩下了悬崖!

    

    那包袱里,可是她变卖了将军府所有可兑现之物才换来的银票,是她后半辈子的养老钱!

    

    如今就这么被那蠢虎甩下悬崖,思及此,夙君山就感觉心口一阵绞痛,面上原本演的三分难过,霎时有了七分的真切。

    

    啸风啊啸风,你最好已经把包袱给老娘找回来了。不然……虎骨泡酒、虎鞭炖汤、虎皮做毯,你看我安排不安排你就完了!她在心里磨着牙,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哀怜柔弱的模样,不显露半点戾气。

    

    李沉舟见她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愁,只当她是忆起伤心往事,又兼身无分文、前途渺茫,心下越发柔软,甚至生出一丝悔意,不该提及这些惹她难过。

    

    “节哀。”他低声道,替她包扎的动作越发轻柔,生怕弄疼了她,“往事已矣,姑娘保重自身要紧。”

    

    夙山君:……节不了一点儿,那可是白花花、金灿灿的钱啊!!!

    

    她暗自翻了个白眼,勉强勾起唇角,露出温软又难掩苦涩的表情:“让公子见笑了,闲聊这许久,还未问过恩人名讳。”

    

    李沉舟将药膏收好,闻言轻笑一声:“唤我‘沉舟’便好。”

    

    “这不妥。”夙山君轻轻摇头,语气娇憨认真,“哪能直呼恩人名讳?往后我便唤你‘公子’吧。”

    

    她倏然垂眸,似有些羞赧,“只是…眼下我身无分文,怕是没法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我救你,本就不是为了图报答。”李沉舟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上,温和道,“这里是我暂居的院子,位置僻静,不会有人来打搅。你身上伤势未愈,又无处可去,还需静养,不妨安心在此住下。”

    

    他怕她心存芥蒂,又补充道:“待你伤好后,若仍旧没有想去的地方,等我此间事了,君素姑娘也可与我同行。”

    

    夙山君,不,此刻的君素,眸底适时流露出惊讶与感激,轻声应道:“那……便叨扰公子了。”

    

    夜色渐深,白日雨歇,空气里漫着湿润的微凉。

    

    院子角落立着一座小小的八角凉亭,李沉舟坐在石凳上,就着一盏风灯,翻阅几封密函。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鬓边白发如霜,神情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如一片落叶,未惊起半点尘埃。黑影快步走到亭外,单膝触地,正要开口,李沉舟抬手示意他噤声。

    

    黑影会意,起身走进,将声音压得极低:“禀帮主,黔西秣阳那边查过了。确有一户姓君的富庶人家,家主于去年年底西夷流寇袭扰时遇害,其独女君素此后下落不明,有人称曾在秣杨城郊见过肖似君素小姐的人。”

    

    李沉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亭檐,投向厢房那扇漆黑的窗户。里面安安静静,能感知到里面轻细平稳的呼吸声。他唇角倏地噙起一抹浅笑,随即恢复平静,对黑影道:“知道了。你去城中最好的成衣铺,按娇小的女子身量,置办几套适宜起居行走的衣裙鞋袜,料子要细软舒适,颜色……素雅些便可。两日内送来。”

    

    “是。”黑影领命,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李沉舟重新看向手中信笺,上面关乎黔西局势、各方势力纠葛的分析密密麻麻,字里行间满是波谲云诡。

    

    眼下,西夷前不久被破,元气大伤,往后十年内定是不敢再进犯,可大熙经过两次战役,亦是元气大损,北荒的铁骑又在边境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是以他此行西陇,明为游历,实则是为寻找志同道合的江湖能人异士,壮大权力帮的势力,集结江湖的力量,共同抗击北荒铁骑。

    

    每日里千头万绪的事务,都需要他坐镇指挥,忙得脚不沾地。只是此刻,他眼前的公文,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就这样,君素留在了这处山脚下的清净小院。

    

    院子里就只有她和李沉舟两人,一日三餐皆是从山下送上来。好在院子里引了后山的一眼热泉,日常洗漱用水倒是不愁。

    

    只是她的双手不能碰水,所以平日里拧帕擦脸,吃饭夹菜便都由李沉舟代劳。一开始,从未被人这般细致伺候过的君素还有些不适应,实在是李沉舟照顾得太过周全,事无巨细,妥帖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清晨,他会端着温热的米粥与汤药进屋,亲自一勺一勺喂她;午后,他坐在床边替她换药,还会给她讲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傍晚若得空,便会扶着她在院子里走走,或是推着她去附近的山涧溪流旁散心,看落日熔金洒满天际,听林间鸟鸣清脆婉转……

    

    安逸的日子最是磨人,渐渐的,她毫不意外地沉迷进了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适生活。

    

    毕竟,谁能拒绝每日睁眼,就能看到一个绝世美男守在床边,用温柔的嗓音和你道一声晨安,然后为你擦脸洗漱、束发盘髻,陪你聊天解闷、游山玩水……呢?

    

    反正她不能。

    

    非但不能,还极其配合。

    

    不过沉迷归沉迷,君素心里还是存着一些理智的。对于李沉舟的无微不至,她看得十分通透。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掉馅儿饼,他说不求回报,傻子才会信。他这般大费周章,肯定是有所图谋。

    

    谋财?

    

    她如今囊中空空,连衣食住行和汤药都靠他接济,半分银钱都拿不出来。

    

    谋命?

    

    她不过是浮世一漂萍,犯不着让他投入如此大的成本,费心费力地照料。

    

    谋人?

    

    那就更不可能了。目前的她要啥啥没有,哦,不对,她还有一张能看的脸。

    

    可从这一个多月的观察看来,“陈舟”绝不是寻常的江湖人士。就算不是达官贵族,也可能是某世家子弟。这般走南闯北,见过的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断断不会因为一张脸,便对她另眼相看。

    

    所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一口安神补气的甜汤下肚,暖意瞬间在腹间漫开,稍稍缓解了月事带来的酸胀。君素靠在床头,倦意缠上眉眼,神智也开始沉沉浮浮。

    

    春寒料峭,山风掠过窗棂,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屋内烛火摇曳,将李沉舟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端着新配的伤药与绷带走近,正瞧见她昏昏欲睡的模样,苍白的面颊上染着一层淡淡的薄粉,添了些许平日里少见的娇憨。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轻缓地解开她手上的旧绷带,掌心新生的肌肤粉嫩细腻,只还有一道道未落的血痂,依旧狰狞的覆在上面。

    

    他沾着药膏,细细涂抹在掌心那一道道凸起的纹路上,声音低柔得像窗外拂过的风:“再换这一次药,过几日,等手上的血痂脱落了,伤便彻底好了。”

    

    君素勉强掀开眼缝,瞥见他专注的眉眼,心头那点因月事而升起的郁气,悄悄散了些。自从遇到李沉舟后,她再也没有使用过内力,心境平和了很多,却没曾想旧疾复发,又恰逢寒气入体,疼得她眼前发黑,腰都直不起来,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恹恹地提不起劲。

    

    李沉舟显然也想起了白日里的情形,眉峰不觉蹙起。那时他正处理密函,忽听得厢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推门进去,便见她手肘撑在桌上,面色煞白如纸,额角还沁着细密的冷汗,疼的连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那时只觉心尖被骤然揪紧,忙不迭寻了大夫来看,才知是寒气入体,恰逢月事来临,两相夹击才疼得这般厉害。

    

    李沉舟替她缠好绷带,又起身去了外间,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汤婆子进来。铜质的汤婆子裹着一层素色棉布,触手温热,他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将它搁在她小腹处:“夜里凉,抱着这个,会舒服些。”

    

    暖意隔着薄衾漫上来,君素舒服地喟叹一声,原本蜷着的身子微微舒展。

    

    李沉舟没有立刻起身,只在床边坐下,右手掌心隔着被子覆在她小腹上,温和醇厚的内力循着掌心,丝丝缕缕渡了过去。

    

    热意渐渐渗透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腰背彻底舒展开,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君素昏昏欲睡间,只觉得眼前的人影越发温柔,烛火在他眉眼间跳跃,晕开一层暖黄的光晕,叫人安心。

    

    意识彻底沉下去前,她像是梦呓一般,喃喃出声:“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清楚楚的落入李沉舟耳中。

    

    他垂眸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情意如春水漾开,细碎的烛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他没有应声,只抬起左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温软的触感让他心头怦然颤动。

    

    她呼吸渐匀,已然睡熟,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模样乖顺得很。李沉舟静坐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渡内力的手,俯身下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唇瓣触到肌肤的瞬间,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尾音缱绻:“因为我心悦君儿。”

    

    “君儿”二字脱口而出时,他微微一怔,似是也没料想到自己会这样称呼她。

    

    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窗外的风还在吹,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他望着她睡颜的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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