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母，便是被那铁秣贵族从大唐强掳而去的女子，怀我之时，便已身陷敌营……

    

    我被贵族抓去后，关在铁秣禁室之中，负责照看一个被关押的大唐女人。也是在那儿很久后才知道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是我的母亲。自那起我立誓要救她脱离苦海，让那贵族血债血偿。

    

    可待我终得机会报仇之时，那贵族却在权力倾轧之中身死，而我母亲，也早已离我而去。

    

    我趁乱自铁秣逃出，一路颠沛流离，行至沧州，被你阿爷拾得。

    

    那时他年近而立，仍是孤身一人，便将我留在身侧，视如己出，以一方无人问津的荒土，将我抚养成人，为我聘请武师。

    

    后来你阿爷得太祖器重，我便以护卫之身，随他入长安为官，总算过上了一段安稳岁月。

    

    ……

    

    那年瓜州大灾，饿殍遍野，人相食之惨状，目不忍视。

    

    待灾情稍缓，我与你阿爷前往瓜州相土，于一条小河之畔，遇见了你。

    

    那时你瘦骨嶙峋，只剩一把枯骨，趴在河沟之中，双手捧起冷水往口中送。这般丁点大的孩童，不知独自熬过多少饥寒苦楚。

    

    彼时我等队伍早已断粮，自顾不暇，可对上你那双乌溜溜的清亮眼眸，我与你阿爷终究心软，不忍见如此稚龄女童，受这般人间疾苦。

    

    你阿爷笑言，他身边缺个孙儿。我亦笑道，我正好缺个女儿。便这般，将你带回了家……」

    

    泪水毫无征兆砸落信笺，宋时鸢喉间哽咽，涩声低喃：“可你从来没让我叫过你阿爷。”

    

    她匆匆拭去泪痕，强压悲声，继续往下看去。

    

    「我与你阿爷两个粗莽男子，哪里懂得如何教养小姑娘，只得将你当作男儿一般养着。

    

    你稍大一些，我二人既怕你在外受人欺凌，又怕我等去后，无人护你周全，只得逼你勤练身手，苦学本事，让你小小年纪，便吃了无数苦楚。

    

    可你自小懂事，仗着一身不畏痛的性子，再难再累，也从未喊过一声苦，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翻过一页，此页字迹明显颠抖不稳，笔画深浅错落，纸面上，还沾着一些深褐血痕。显而易见，楚七写下这一封信时，已然负伤。

    

    「长安局势动荡，铁秣人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想要国泰民安，这条路太过漫长，太过艰难。

    

    往后行事，万不可再莽撞冲动，务必好好活着。唯有活着，方才有破局之望。

    

    若日后遇上天大难处，无人可依，便去寻你哲叔。他是我过命之交，你若开口相求，他必不会推辞……」

    

    钟哲，便是送出楚七死讯和信匣的那人。

    

    「小鸢啊，这条路，是我与你阿爷逼你走上的，可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此事若能圆满了结，往后余生，你定能顺遂无忧，一世安康。

    

    若有来生，我们三人，便做真正的一家人。

    

    ……

    

    七叔想听你，叫我一声阿爷。」

    

    这句话上方，落着一块浓重的墨点，像是握笔的人，犹豫了很久才写下这番话，字里行间，全是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

    

    “我很早之前……就叫过了。”叫过好多好多次。

    

    哽咽的余音在风中逸散开来，她笑着，眼泪却颗颗砸落。

    

    春日的风穿堂而过，拂动她鬓边碎发，院中冒出绿芽的草木也跟着轻晃，明媚的晴天平添几分凄然。

    

    谢淮安来时，木门正虚掩着。

    

    他在门外停驻片刻，才抬手轻推，门轴发出暗哑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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