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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9章 会昌定乱:宰相一谋,天下归心
    会昌三年的秋天,长安城里飘着桂花的香味,可紫宸殿里的气氛却比腊月冰窖还冷。武宗皇帝李炎盯着眼前那封从昭义镇送来的文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刘从谏死了?”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拍,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死了就死了,可他这个侄子刘稹是什么意思?‘请为留后’?朝廷还没说话,他倒自己安排上了!”

    底下站着的大臣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殿砖的花纹产生了浓厚兴趣。谁不知道昭义镇那是个马蜂窝?刘从谏在的时候就不怎么听招呼,现在换了个愣头青侄子,怕是更不好对付。

    一片寂静中,有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陛下,依臣看,这事儿简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德裕捋着胡子,那神态从容得像是讨论晚饭该加什么菜。

    “李相公有何高见?”武宗往前倾了倾身子。

    “刘稹这是试探。”李德裕伸出三根手指,“一探朝廷虚实,二探河北诸镇态度,三探他自己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咱们要是怂了,明天成德、魏博那些刺头儿就敢有样学样;咱们要是硬了……”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殿内众人,“就得有硬的法子。”

    “打呗!”一个武官粗声粗气地接话,“区区昭义,还能翻了天?”

    李德裕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王将军勇武可嘉。不过打仗这事儿,有时候拳头硬不如算盘精。”他转向武宗,“陛下,昭义那地方,北靠成德,东临魏博,南接河阳。刘稹敢蹦跶,无非是觉得这些邻居会看热闹,甚至暗中帮忙。咱们要是能把水搅浑……”

    “怎么搅?”武宗来了兴趣。

    “简单,”李德裕眼睛眯起来,“给成德的王元逵、魏博的何弘敬都去道旨意,让他们出兵助剿。不过嘛,话得这么说……”他压低了声音,殿内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与此同时,潞州节度使府里,刘稹正对着一面新磨的铜镜试穿他叔父留下的那身节度使官服。

    “大了点儿,”他左转右转,不太满意,“袖口都拖到手腕了。”

    幕僚郭谊在一旁陪着笑:“使君年轻,身形挺拔,过些时日就合身了。要紧的是这个——”他捧过一个托盘,上面端端正正摆着节度使印信。

    刘稹拿起那方沉甸甸的铜印,在手里掂了掂,忽然问:“郭先生,长安那边……会答应么?”

    “答应不答应,不重要。”郭谊笑容不变,“重要的是咱们手里有五州之地,三万人马。朝廷这些年,对河北藩镇什么时候真动过手?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我听说,”刘稹放下印信,眉头微皱,“新皇帝脾气不大好,那个李德裕更是出了名的硬茬子。”

    “再硬也得讲道理不是?”郭谊走到地图前,“使君您看,成德的王元逵、魏博的何弘敬,哪个不是自己父死子继上来的?他们要是帮朝廷打咱们,那不是打自己的脸么?依我看,最多做做样子。”

    刘稹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案:“那就这么定了!长安要是来旨意,咱们就……就再议。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他没想到,长安的旨意来得比北风还快。不过更没想到的是,旨意不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

    成德节度使府里,王元逵捏着那份盖着皇帝宝玺的文书,胡子一翘一翘的:“让我出兵打昭义?李德裕这老狐狸,打什么算盘?”

    谋士低声道:“节帅,这怕是试探。咱们要是不动,朝廷下一个收拾的可能就是咱们。”

    “动?”王元逵把文书往案上一丢,“怎么动?真刀真枪跟刘稹干?那小子虽然嫩,可潞州城高粮足,打下来咱们也得掉层皮。”

    “未必需要真打,”谋士凑近了些,“出个三五千人,在边境上转悠转悠,喊两嗓子,也算‘奉诏讨逆’了不是?”

    王元逵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那要是……魏博那边也不动呢?”

    “所以得派人去探探何弘敬的口风。”谋士笑道,“大家都在河北混饭吃,这点默契总该有。”

    可惜,默契这次没管用。

    魏博节度使何弘敬收到旨意时,正在后院逗他新得的画眉鸟。听完幕僚念完,他手里的鸟食罐子“哐当”掉在了地上。

    “让我主攻?”何弘敬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李德裕这是把我当傻子呢?昭义的主力在潞州,离我魏博最近的是邢、洺、磁三州,那可都是硬骨头!”

    幕僚小心翼翼地捡起罐子:“节帅,这次朝廷像是动真格的。听说已经派王宰出河阳,石雄出太原,两路大军压过去了。咱们要是再观望……”

    “观望怎么了?”何弘敬一甩袖子,“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话音刚落,门外跌跌撞撞跑进一个探子:“报——节帅!王宰大军在边境操练,说是……说是要借道魏博,去打昭义!”

    何弘敬的脸“唰”地白了。借道?这招太毒了!真要让朝廷大军进了魏博,那还不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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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他一把抓住幕僚,“快给长安上表,就说……就说我魏博将士同仇敌忾,愿为先锋,直取邢州!”

    幕僚被他晃得头晕:“节、节帅,您刚才不是还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何弘敬急得直跺脚,“再不上船,船就要开走了,到时候咱们就得在岸上喝西北风!”

    消息传到潞州时,刘稹正在用午膳。一听魏博不但不帮忙,反而真刀真枪打过来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进了汤碗。

    “何弘敬这个老匹夫!”他气得浑身发抖,“说好的一起对付朝廷,他倒先反水了!”

    郭谊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强作镇定:“使君莫慌,邢州守将崔嘏是员老将,城池坚固,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只要拖到冬天,朝廷大军粮草不济,自然就退了。”

    “退了又怎样?”刘稹红着眼睛,“这一仗打完,我跟河北诸镇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以后还怎么混?”

    郭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场赌局,从一开始赢面就不大。可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

    战事的发展比刘稹预想的还要糟。邢州守了不到三个月就破了——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将崔嘏自己开的城门。这老将在城头看着魏博军后方那黑压压的王宰部队,长叹一声:“打不过,真打不过。”

    邢州一失,洺州、磁州望风而降。转眼间,昭义五州丢了三个,只剩下潞州和泽州还在手里。刘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天召郭谊商量七八回。

    “使君,”这天郭谊进府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长安……来人了。”

    “又来旨意?”刘稹腾地站起来,“说什么?是不是要治我的罪?我不接!打死也不接!”

    “不是旨意,”郭谊压低声音,“是个秘使,李德裕派来的。”

    刘稹愣住了。李德裕?那个力主讨伐的宰相,派人来找他?

    秘使被悄悄带进书房,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看着普普通通,眼睛却亮得瘆人。他不行礼,不寒暄,开门见山:“刘使君,李相公有句话让在下带给您。”

    “说。”刘稹握紧了拳头。

    “仗打到这个份上,该想想退路了。”文士慢条斯理地说,“您要是现在降,还能保全家族,得个闲散官职。要是等城破……”他顿了顿,“您叔父刘从谏对朝廷有大功,李相公念着这份情,才让在下跑这一趟。”

    刘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道:“我要是不降呢?”

    文士笑了,笑得刘稹心里发毛:“那李相公只好让王宰、石雄、何弘敬再加把劲。对了,成德的王元逵最近也在调兵,说是要‘助朝廷一臂之力’。使君,潞州城再坚固,能挡得住四面八方的拳头么?”

    秘使走后,刘稹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他红着眼睛叫来郭谊:“郭先生,你说……咱们还有胜算么?”

    郭谊沉默了许久,久到刘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使君,棋下到残局,有时候认输比硬撑体面。”

    “体面?”刘稹惨笑,“我还有什么体面?篡位的是我,拒诏的是我,现在打不过要投降的还是我!长安那些人会怎么笑话我?”

    “那总比掉脑袋强。”郭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会昌四年七月,潞州城里发生了件怪事。节度使府半夜起火,等火扑灭,人们在灰烬里找到了刘稹的尸体——至少,衣服和配饰是刘稹的,脸已经烧得认不出来了。

    第二天,郭谊带着“刘稹遗首”开城投降。王宰大军进城时,这位幕僚大人亲自在城门迎接,脸上看不出悲喜。

    消息传到长安,武宗大喜过望,当即要封赏有功之臣。李德裕却拦住了:“陛下,仗是打完了,可还有件事得办。”

    “何事?”武宗不解。

    “郭谊这个人,”李德裕捋着胡子,眼神冷了下来,“身为幕僚,不能劝主归顺;身为人臣,弑主求荣。这种人今天能卖刘稹,明天就能卖朝廷。留不得。”

    “可他是主动献城……”

    “正因如此,更留不得。”李德裕斩钉截铁,“昭义之乱,朝廷兴师动众,要的不只是土地,更是规矩。今日不严惩叛臣,明日藩镇有样学样,今日叛乱明日投降,朝廷威严何在?”

    郭谊的封赏还没到手,脑袋先搬了家。消息传出,河北诸镇节度使们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老老实实给长安上了贺表。

    昭义五州重归朝廷直辖,李德裕亲自挑了几个文官去治理。临走前,他把这几个书呆子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记住,治地方跟熬粥一样,火要小,时间要长,急了会糊锅。”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此事,详述李德裕运筹之妙:不独用兵,更用谋略分化河北诸镇,使刘稹孤立无援。其惩郭谊之举,尤显深谋——非仅为惩戒叛臣,实为震慑藩镇,明示“弑主求赏”之徒终无善果。自此,河北骄藩气焰稍敛,唐廷权威得一喘息之机。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德裕得之。

    作者说

    读这段历史,我常想刘稹那身不合身的节度使官服。他至死都没明白:权力这东西,不是穿上袍子就能撑起来的。李德裕的厉害处,在于他深谙“合法性”的游戏规则——朝廷要的从来不是杀光藩镇,而是让他们承认游戏规则。所以他不急着强攻,而是慢条斯理地拆掉刘稹所有的支撑:让邻居反目,让部下寒心,让退路渐绝。郭谊的结局更是精妙的一笔:投降不赦,弑主必诛,这条红线一划,所有藩镇心里那点小算盘都得重新打。真正的统治,往往不在战场上的厮杀,而在这一件件袍子、一道道红线构成的无声秩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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