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咸通十四年(公元873年),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曲江池的荷香,也不是西市胡姬酒肆的醇酿,而是一种……嗯,怎么说呢,像是权力彻底放飞自我、脱缰野马般的骚气。
这一年,唐懿宗驾崩,留下了一个烂得差不多的摊子。接盘侠是他十二岁的儿子,李儇,也就是后来的唐僖宗。
十二岁,正是一个男孩子该干嘛的年纪?该去偷看邻居家的小姐姐,该去爬树掏鸟蛋,或者拿着弹弓去打恶犬。但在大唐,十二岁,你得去当皇帝。
李儇登基那天,场面很滑稽。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腿短,脚够不着地,晃荡着,像在荡秋千。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他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时候,一只温暖的大手扶住了他的后背。
“别怕,陛下。”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太监,哦不,本来就是太监,“有奴婢在呢。”
这位“奴婢”,名叫田令孜。
田令孜是谁?他是僖宗做太子时的贴身太监,负责照顾小皇子的饮食起居,还包括……陪玩。
在田令孜的悉心“调教”下,李儇的童年过得那叫一个丰富多彩。什么经史子集、治国安邦,那是狗屁;什么击球、斗鸡、赌鹅、投壶,那才是正经事。
“阿父,你看我这球打得如何?”李儇手里拿着根球杆,满头大汗,兴奋地问。
田令孜眯着一双老鼠眼,拍手叫好:“哎呀,陛下神威,这球要是有眼,估计都得感动得哭出来,主动滚进球门里去!”
李儇哈哈大笑,把球杆一扔:“传旨,赏!赏阿父黄金百两!”
田令孜乐呵呵地谢恩,心里却在盘算:这傻孩子,挺好哄。
田令孜很快就掌握了大唐的最高权力。他给自己弄了个神策军中尉的头衔,把禁军牢牢抓在手里。然后呢?然后就开始卖官鬻爵。
这一天,吏部尚书愁眉苦脸地来找宰相。
“老王啊,”吏部尚书叹气,“这官没法封了。”
宰相王铎一愣:“咋了?”
“你看看这个,”吏部尚书递过一份名单,“这个叫张全义的,捐了五千贯钱,要当京兆尹。”
“京兆尹?那是京城的长官啊!他有什么才学?”
“才学没有,但人家钱多,而且……”吏部尚书压低声音,“这是田令孜田大公公内定的。”
“那这个呢?李茂贞,要当凤翔节度使?”
“也是田公公的意思。哎,现在朝堂上,谁不知道,田公公才是真皇帝,咱们这位,”吏部尚书指了指皇宫方向,“充其量是个……球童。”
果然,皇宫里,李儇正玩得嗨呢。
“阿父,快来快来!这只鹅今天状态不错,我赌它能赢!”李儇蹲在地上,跟一只大白鹅大眼瞪小眼。
田令孜手里捧着茶,慢悠悠地说:“陛下,这鹅虽好,但微臣听说,今天西川那边送来急报,说南诏国又来犯边了。”
“南诏?哪个南诏?是不是那个总喜欢穿花衣服的?”李儇头也不抬。
“是,就是他们。边关告急,请求朝廷发兵。”
“发兵多累啊,”李儇摆摆手,“让他们自己玩去。阿父,你说,我要是把这只鹅押上去,能赢多少?”
田令孜差点没把茶喷出来:“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嘛,”李儇嘿嘿一笑,“阿父,你说,我要是把大明宫押上去,赌我能在这球场上连进三球,你觉得咋样?”
田令孜吓得跪下了:“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大明宫要是输了,咱们住哪儿去?”
“切,小气,”李儇撇撇嘴,“不玩就不玩,真没劲。来人,把球杆拿来,本皇帝要表演一个‘回身倒挂’!”
就这样,大唐的江山,在李儇的球杆下,晃晃悠悠,像一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田令孜呢?他也没闲着。他利用僖宗的昏庸,大肆敛财,把国库搬空了一半,都搬到了自己家里。他还组建了一个“田氏家族”,垄断了朝廷的漕运、盐铁、茶税,富可敌国。
“老爷,”管家来报,“今天又收了三万贯。”
“嗯,”田令孜躺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夜明珠,“记账上,别出错。这都是给陛下……哦不,给咱们家备用的。”
“老爷,外面有人说您是‘皇帝之父’。”
“哼,”田令孜冷笑,“他们说得对。没有我,这皇帝能当得这么舒坦?没有我,这大唐能……能这么……”他想说“能这么太平”,但想想边关烽火,又把话咽了回去,“能这么……热闹!”
热闹是真热闹。
有一天,宰相卢携实在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去劝谏。
“陛下,”卢携跪在球场边,“如今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河南河北又闹蝗灾,百姓易子而食,您……您还是关心一下国事吧。”
李儇正准备发球,一听这话,不高兴了:“卢携,你是不是找茬?我打球呢,你跟我说这些丧气话?”
“微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阿父说了,天下太平,歌舞升平,哪来的蝗灾?肯定是你眼花了。”
“微臣……”
“来人,把卢宰相请出去,别在这儿挡着本皇帝的挥杆路线!”
卢携被两个太监架了出去,一路走,一路叹气:“大唐……完了,完了啊!”
田令孜在旁边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老卢啊,你就是不懂事。这皇帝嘛,就得让他开心。他开心了,我就好办事;我好办事了,这大唐……嘿嘿,这大唐就是咱们的提款机啊!”
然而,好景不长。
广明元年(880年),黄巢起义军势如破竹,打到了长安城下。
这一天,李儇正在玩斗鸡。
“阿父,你看这只鸡,多威风!它今天已经连赢三场了!”
“是啊,威风,”田令孜脸色铁青,眼睛却盯着宫外,“陛下,咱们得换个地方玩了。”
“换哪儿?御花园的场地不行吗?”
“不是,是……是整个长安城。咱们得走。”
“走?去哪儿?我球还没打完呢。”
“去四川,避避风头。”
“四川?那地方有球打吗?有鸡斗吗?”
“有,啥都有,比这儿还高级。”
“那……那行吧。阿父,你安排。”
于是,大唐皇帝,在田令孜的“安排”下,带着一帮亲信,连夜逃离了长安。
逃跑的路上,李儇还惦记着他的球杆和鹅。
“阿父,我的球杆带了吗?”
“带了带了。”
“我的鹅呢?”
“也带了,陛下放心。”
“那就好。阿父,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风头过了,就回去。”
“那得多久?”
“快了,也就……几十年吧。”
李儇叹了口气,看着路边饿殍遍野,突然说:“阿父,你说,要是我把这皇位押上去,赌我能赢黄巢,你觉得咋样?”
田令孜差点没背过气去:“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这皇位要是输了,咱们连饭都没得吃!”
“切,小气,”李儇撇撇嘴,“不玩就不玩,真没劲。”
大唐的江山,就这样,在这对“奇葩父子”的手里,被玩坏了。
司马光说
臣光曰:呜呼!以僖宗之童昏,遇令孜之狡黠,君臣相得,如鱼得水。然其所谓“水”者,乃滔滔亡国之浊流也。令孜以宦寺之微,而敢于帝前称“父”,鬻爵卖官,剥民膏血,固为可诛。然僖宗以万乘之尊,托国柄于家奴,溺于嬉戏,懵然不问社稷之安危,岂非自取其祸乎?夫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妖孽者,非鬼神也,乃君不君、臣不臣之乱象也。唐之亡,不亡于黄巢,而亡于僖宗之“清醒”梦中耳。
作者说
我们常把昏君比作“梦中人”,觉得他们糊涂、无知、被奸臣蒙蔽。但细看僖宗,你会发现他其实“清醒”得很。他知道田令孜在揽权,他知道宰相在劝谏,他知道外面在打仗、闹饥荒。但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因为他有一个“理性”的判断:田令孜对他好,能满足他的欲望;而国家大事,太累、太麻烦,而且……关他什么事?
这是一种极致的“精致利己主义”。他把自己从“皇帝”这个职位中剥离出来,仅仅作为一个“人”而存在。他不在乎江山社稷,只在乎自己的快乐。在他眼里,皇位不是责任,而是一张无限透支的信用卡,而田令孜,就是那个帮他刷卡、还从不让他看账单的“贴心管家”。
这才是最可怕的。一个清醒的、理智的、却完全自私的人,坐在最高权力的宝座上,他亲手把国家推向深渊,只是为了让自己玩得更开心一点。这不是糊涂,这是清醒的堕落。
本章金句:他不是在装睡,他只是觉得梦里的球,比醒来的国,更值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