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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8章 满朝皆降将,唯有一孤臣:裴约与泽州城最后的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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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光元年的春天,泽州城里的柳树刚抽了新芽,裴约就遇上了职业生涯最大的坎。

    准确地说,是整个潞州地区领导班子集体跳槽,而他成了唯一一个不肯在离职协议上签字的人。

    事情要从头说起。节度使李继韬——也就是裴约的顶头上司——最近干了一件相当炸裂的事:他带着整个潞州地盘,叛变投靠了后梁。

    是的你没听错,整建制跳槽,连公章带人马一起打包带走。

    消息传到泽州的时候,裴约正在城墙上巡查防务。副将裴小刀慌慌张张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那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裴约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信纸慢条斯理折好,塞回裴小刀手里。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是将军,您就是咱们这儿最高的那个。”

    “……你这话我没法接。”

    裴约沉默了三秒钟。他今年四十有六,在军中也算老资格了,伺候过两任节度使,在这泽州城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够一个婴儿长成壮汉,够一棵树苗长成栋梁,也够一个人把一座城住成自己的家。

    “召集众将,议事厅见。”

    议事厅里,气氛比泽州冬天的城墙还冷。

    十几个将领围坐一圈,表情各异。有的一脸惶恐,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使劲低着头假装在研究地砖的纹路。裴约大踏步走进来,盔甲上的铁片哗啦作响。

    “都听说了吧?”裴约在主位坐下,环顾一圈。

    众人纷纷点头。

    “李继韬带着潞州投梁了。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问题是——”他顿了顿,“泽州怎么办。”

    底下顿时炸了锅。

    “裴将军,咱们也跟着过去吧!梁朝实力强,待遇肯定不差!”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率先开口,这位姓马,人称马大胆,胆子的确不小。

    “就是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嘛。”旁边有人附和。

    “而且咱们家属都在潞州,这要是不跟着走,家里人怎么办?”

    “我听说梁朝那边正缺人手,过去起码官升一级!”

    裴约静静地听着,等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站起身来。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我说几句话。”

    众人屏息。

    “我裴约,事奉故使——也就是李继韬的父亲、老节度使——已经二十四年了。”

    议事厅里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旗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扑扑作响。

    “二十四年前,我来到潞州,老节帅待我如子侄,把泽州交给我镇守。二十四年来,我吃的是唐家俸禄,守的是唐家城池,麾下将士用的是唐家兵器。”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喉头微微滚动。

    “如今节帅降梁,那是节帅的选择。但让我裴约背叛朝廷、投降敌国——这个字,我签不下去。”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马大胆急了:“将军!李继韬现在已经不是咱们的上司了,他是叛臣!咱们何必替他——”

    “我不是替他。”裴约打断他,“我是替我自己。人活一世,总得有个交代。”

    他转向众人,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些:“我知道诸位各有各的难处。有家眷在潞州的,想走的,我不拦着。这都是人之常情,我裴约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愿意留下来的,裴某铭感五内。从今天起,这泽州城,咱们自己守。”

    议事厅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年轻的校尉站了起来,叫孙三郎,今年才二十三岁,平时话不多。

    “将军,我爹当年跟您一起守过泽州,他说您是条汉子。我……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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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第二个站了起来,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超过一半的人留了下来,其中包括刚才叫得最响的马大胆。

    “你不是说要去梁朝享福吗?”有人打趣他。

    马大胆挠挠头:“我老马虽然胆子大,但脸还是要的。裴将军都不怕,我怕个鸟!”

    众人一阵哄笑,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但裴约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散了会,裴小刀跟着裴约走出议事厅。春夜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得盔甲泛起银光。

    “将军,您说……咱们能守住吗?”

    裴约站住脚,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你知道泽州这城墙有多厚吗?”

    “呃……一丈二?”

    “错,是二十四年。”

    裴小刀一脸茫然。

    裴约拍了拍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的肩膀:“小刀啊,有些东西,不是拿尺子量的。你在这城墙上站了十二年,这城墙有多厚,你心里没数吗?”

    裴小刀愣了半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消息很快传到潞州。李继韬正筹备着给梁朝的投名状呢,听说泽州居然不肯跟着走,差点把茶杯摔了。

    “裴约?那个裴约?”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来报信的人,“他脑子进水了?就泽州那点兵力,他守什么守?”

    “节帅,裴约不仅自己不走,还带走了一半多的人。”

    李继韬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点兵!我倒要看看,他裴约能硬气到几时!”

    四月初六,李继韬的大军包围了泽州城。

    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密密麻麻的营帐像一朵朵灰白色的蘑菇,铺满了城外的旷野。粗略估计,围城的兵力至少是城内守军的三倍以上。

    裴约站在城楼正中央,裴小刀和马大胆一左一右。

    “嚯,排场不小。”裴约笑了笑。

    马大胆咽了口唾沫:“将军,这回好像……有点多啊。”

    “多什么多,这叫热闹。小刀,记下来,今天是四月初六,天气晴,城外来了很多观众。”

    裴小刀还真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攻城战当天下午就打响了。

    李继韬大约是觉得,泽州这么个小城,一轮猛攻就能拿下。但他显然低估了两件事:一是泽州的城防,二是裴约的决心。

    滚木、礌石、热油——裴约把二十四年积攒的家底全搬上了城墙。攻城的一方伤亡惨重,从午后打到黄昏,愣是连城头都没摸到。

    李继韬在后方看得直皱眉:“这裴约是属石头的?”

    身边幕僚劝道:“节帅,强攻损失太大,不如围困。泽州城中粮草有限,用不了多久。”

    “围,给我围死!”

    这一围,就是整整一个月。

    城外的围困像铁桶一般,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粮仓的存粮从满当当变成了一半,又从一半变成了薄薄一层。

    裴约下令削减口粮,他自己带头,每天只吃一顿。

    这天晚上,裴小刀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走进裴约的房间,发现将军正借着豆油灯的光,在修补一双旧靴子。

    “将军,您还会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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