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口人围桌而坐,幸亏大姐家的餐桌够大,本来用玻璃推拉门与客厅相隔,此时这门显得有点多余,老秦试图拆下门,被大姐喝止。秦太太看着老秦笑,责怪他:“我让你不要拆的,赶紧过来,坐下吃饭!”
因为要提前走,她拉着向东坐在餐厅门口。老秦听说他们要提前走,初七才完成接待工作,对夫人说:“那初八去我们家聚,在坐的全都去!”
刘经理和夫人对视一眼,夫人说:“我初八已经回上海了,谢谢秦总!”
老秦说:“你不是已经退休了吗?那么快急着回去干嘛?”
刘夫人说:“哎呀,没办法,初七儿子媳妇就要上班了,我得回去帮他们带孙子。”原来刘经理的夫人长他三岁,已经作为上海市的高级教师光荣退休。
老秦说:“那刘总一个人来我家,初八。”
刘经理说:“那还早哩,到时候再说吧。”眼睛看向大姐,大姐靠着厨房门框站着,垂目认真啃着卤鸡爪子。
向东问:“八号中午还是晚上?中午我可能去不了,我初四就上班了。”
老秦说:“那就初八晚上,我们等你俩。”
大姐不断地上菜,一边喊:“哎哎,菜都凉了,你们还吃不吃?咋光在那儿说话呢?”
老秦笑嘻嘻说:“吃,怎么能不吃?我认识潘总这么久,第一次见潘总这么隆重地亲自下厨做饭请客,怎么能不吃呢?”
大姐说:“那就赶紧吃吧,做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大姐夫尴尬地笑,说:“吃吧吃吧!诶,对,都喝什么酒和饮料?”说着拿出各种酒和饮料,让个人自便。”
菜做的都很好吃。卤的牛肉、鸡爪子、猪蹄子;都很入味,膏蟹、角虾、小鲍鱼、带子,火候正好;红烧石斑鱼、红烧鸡块、东坡肉,味道、火候都恰到好处;蒜蓉空心菜、干锅花菜、西芹百合,色香味美;六道凉菜还精心摆了盘。她心里说不出的惊诧,从不知道大姐还有这好厨艺呢?这还真是几十年不鸣,一鸣惊人!
估计其他人,除了大姐夫,比较麻木,都和她一样吃在嘴里感概万千。
还是老秦先发言,他说:“哎呀!看不出来,潘总你深藏不露啊!原来你好好做,做饭能这么好吃呢?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大姐不无得意地说:“我为啥要好好做给你吃?不好好做你都要天天来我家吃,我再好好做,你不得住到我家?”
向东惊愕,看老秦反应,老秦笑嘻嘻说:“我知道你不欢迎我们,但我们来的是我吴哥家,也不是你家,这要是你家,我可不敢天天来!”
大姐说:“你别我们我们的,熊太太和圆圆啥时候来我们都是欢迎的。”
秦太太笑着打圆场:“老秦来的是他吴哥家,我和圆圆来的是潘姐家。”
她觉得大姐太过分,拔刀相助:“别说秦总没吃过,我认识我大姐二十九年了,第一次知道她也能做出每道菜都能叫出菜名的一桌菜,从前我只吃过她做的一道菜——大杂烩。”
婷婷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我妈最会做大杂烩,里面啥都有。”
全家笑。大姐脸上的表情三分难为情,七分强横,明明白白写着:“你们不配!”
爸爸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吃的也不是很起劲儿,让坐在厨房门口的二姐给盛了大半碗米饭,大口扒完,放下碗,说了声:“你们慢慢喝、慢慢吃。”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她问:“爸,你吃饱了吗?”
父亲还没回答,二姐小声说:“没事,晚上还要包饺子,让他少吃点儿也好。你没发现咱爸长胖了好多吗?”
大姐撇着嘴说:“他吃完饭就坐着,连楼都不下,能不胖吗?”
父亲不知是没听见,还是选择性耳聋,自管盯着电视机。
客厅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时间指向5:20,她问:“那表准不准?”
婷婷说:“准,我每个星期一都是看着那个表出门,小姨!”
她拉着向东起身,说:“我们从家里来了几位客人,下午被我们打发去参观五公祠和海瑞墓了,说好六点钟一起吃晚饭,我们不能比他们晚到,必须要走了。各位,咱们过几天,等我们的客人都送走了,再见!”
刘经理问:“什么客人?是向东家那边的人吗?”
大姐答:“不是,是我小妹单位的领导,他们厅长吧。”
她说:“我们不得已提前走,已经很不好意思,你们谁都别动,继续好好吃饭,要不然我们更过意不去。”
大家笑着重新坐下。
她拉着向东去跟父亲告别,父亲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宽宽的大路上一辆车一个人也没有,偶尔远远地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两人一路疾驰往回赶。
向东问:“你大姐和那个刘经理是不是有啥事呢?”
她问:“你看出什么了?”
他说:“你大姐今天和平常很不一样啊!其他人都是平常也在的,只有刘经理和他老婆第一次出现,肯定不会是因为他老婆,那只能是因为刘经理了。”
她问:“我大姐怎么不一样了?”
他说:“有点像老房子着火,没得救!”
她笑出声来,好像很形象!
他问:“你大姐夫人挺好的,不知你到底哪点不能满足你大姐?”
她看着他,感觉他话里有话。
他笑,说:“你看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吗?他俩青梅竹马,按说感情基础是很好的,你大姐能这样对你大姐夫,你大姐夫肯定有让她特别不满足的地方。”
她说:“你不觉得我大姐这样不止侮辱了我大姐夫,顺便侮辱了我们全家?刘经理和他老婆在我们全家面前表演伉俪情深,那我姐是什么个情况啊?”
他笑:“也不见得就伉俪情深,最多是老夫老妻左手摸右手的默契。”
她说:“这个刘经理就是他们原来S建那个同事,我姐的经理,我姐是他的会计。”
他说:“猜到了!要我说这事不能怪你姐,至少不能全怪你姐,你大姐夫那人也有问题呢,他有毛病呢,让自己老婆去跟别人穿一条裤子!”
她看他。
他说:“那还不是让他老婆跟别人穿一条裤子?孤男寡女,工作生活都在一起。”
她默然。
他拍拍她,说:“别管他们了。反正不能太高估人性,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她不做声。
他说:“你咋不说话?我说错了吗?你这样不说话,让我心里发毛呢!”
她问他:“你这会不会是在给自己以后犯错铺路?还是你担心我会失足,先把救生圈给我准备好?”
他笑,大声说:“你想哪儿去了?对别人宽容,未必是想给自己找借口啊!对他人越宽容的人对自己越严苛,相反,对别人求全责备的人才最危险。”声音微微发抖。
她轻轻说:“也许你眼睛大,能揉得进沙子,甚至石头,我眼睛小,一点点灰尘也容不下。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爱你了,我会明明白白告诉你,跟你离婚,要回我的自由,也还你自由。我认为这是对你、对我自己、对婚姻的尊重。我不会在婚姻中做任何对你不忠诚的事。”
他伸手抓住她,说:“宝贝,你说啥呢?我当然相信你,也信任你!”
她看着他,说:“我希望你也是。如果被我发现你对我对婚姻对你自己不忠诚,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远离你。”
他急了,一脚急刹车,死火了。
他气急败坏地重新打火,等车行平稳,他说:“哎哎,这跟我有啥关系啊,你不能迁怒于我啊!我不过是在给你分析人性,你咋还怀疑上我了?”
她说:“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婚姻中有怀疑就一定会有不幸,我只看事实。我会给你百分之百的信任,同时也希望你百分之百配得上我的信任。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发现海南这地方腐蚀性还是挺强的,我得让你充分了解我对这事的态度。”
他说:“哎呀,我了解、了解,十年前我就了解了呀!唉,都怪我嘴欠,你姐跟你姐夫的死活,关我屁事呀!要我多嘴。”
她被他逗笑,柔声说:“就是,关咱屁事!咱干嘛用他们的错误扰乱自己情绪,咱回去好好过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