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说:“那厉害!像你爸这个级别的老干部,离休后应该有专人照顾吧?”
肖先生答:“嗯,我爸我妈住在干休所,每天都有医生上门检查身体,每年要给他们做体检,有什么事打个招呼干休所就给安排了。”说完似乎意识到向东有言下之意,解释:“我妈自从十八岁跟我爸结婚,从来没离开过我爸。”
她说:“那挺好的。”
肖怡轻轻说:“你俩也挺好的,能从学校一直走到现在,大学谈恋爱的大多没有结果。”
她看看向东,笑着说:“我俩都一根筋。我反正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他背着我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向东立马接口:“你不知道谁知道?”
四个人同时笑。
肖怡说:“有没有觉得咱们七十年代的人思想都挺保守,还以从一而终为一种幸福?咱们之前和咱们之后的人好像都比咱们开化?”
她笑说:“咱们不能代表一代人,我有同学读大学每年至少换一个男朋友,这会儿都结了离了,离了又结了。”
肖怡笑:“那倒是!可即便她们结了离了,离了又结了,观念上也会认为从一而终才幸福。不过,不管怎么说,人们不再为了从一而终而把婚姻坚持到底,是时代的进步。”
她点点头,补充:“嗯,相守也罢,分手也罢,最重要必须得幸福!”转头与她相视而笑。
两位男士表情迥异,向东一往深情看着她,然后分别看向肖怡和她先生,一脸研究的表情,而肖先生一脸受伤的表情狐疑地看着肖怡。
吃完饭,向东要送肖怡夫妇回家,肖怡温和地拒绝,说:“我俩正好散会儿步,你们路远,赶紧走吧!”
她坐上车,看着肖怡挽着肖先生的胳膊过马路,往颐和花园走。
向东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你觉得他俩幸福吗?”
她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半开玩笑地笑着说:“那谁知道?不是说婚姻像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
向东说:“她应该趁现在还没孩子,赶紧离婚,及时止损。”
她瞪着向东,嗔怪:“你咋不盼人好呢?刚才我就发现你唯恐天下不乱。”
向东倒车出位,驶出停车场,驶上四东路,车超过走在人行道上的两人时,轻轻鸣了下喇叭,然后加速。
待后视镜里再看不见那两个人,向东说:“这俩人不般配,骨子里女强男弱,而且差距很大,迟早要离婚,对女的来说,越早越好。”
她沉默,这一点难道她没看出来吗?肖怡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向东继续说:“这男的除了家世好,一无是处。家里唯一一个男孩,两个姐还比她大很多,一家人不知道怎么娇生惯养他呢,这辈子恐怕从来没有自立过。他们现在没孩子,还没什么压力,以后有了孩子,那男的和他家啥忙也帮不上,说不定反而成为她最大的负担。真搞不明白她当年为啥要嫁给这男的?”
她笑:“你为啥这么生气?你又为啥这么气大?”
他笑,自嘲:“我生气了吗?我气大吗?”
她笑:“我反而因为她嫁了这样一个丈夫更喜欢她,这说明她很单纯。”
他笑:“单纯,还是傻?”
她笑:“看谁来评判吧,精明的人会认为她傻。”
他笑:“好吧,那我宁愿精明。”然后问:“哎,几年前,你如果遇到这样一个男的,会不会也会爱上他,嫁给他?”
她说:“不好假设,为啥要假设?那你要是肖怡大学的初恋男友,现在找到她,你会怎么办?她肯定有一个大学的初恋男友,你信不信?”
他说:“还能怎么办?人就差跟别人生娃了!只怪自己下手太晚!”
她大笑:“哈哈哈,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了?你把自己代入了。傻瓜,快醒醒!你的初恋,你的老婆,你的爱人,在这儿呢!没被一个绣花枕头的纨绔子弟骗走。”
他说:“没错,那就是个绣花枕头、纨绔子弟。”
她说:“你放心吧,她最后肯定会跟他离婚,生活会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强硬起来,终于能扔下那重枷锁。”
他问:“什么枷锁?”
她答:“削足适履的婚姻枷锁啊!我记得你说过,肖怡当年因为这男的考上研究生没去读?”
他说:“我说过吗?不记得了,不过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问他:“爱,你说,幸福婚姻最重要的条件是什么呢?”
他笑:“当然是匹配,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她继续问:“什么又是匹配呢?”
他嬉皮笑脸地说:“像咱俩这样,就匹配。”
她笑:“咱俩当然匹配,但我现在要求你抽象出一般规律。”
他想了想,说:“你别说,这还真不好抽象出来,就得具体而论。但像他俩那样的,肯定是不匹配,别看他俩现在如胶似漆,越是如胶似漆越说明心虚,像咱俩,他俩要像咱俩这样聚少离多,早就散伙了,你信不?”
她笑:“你咋说着说着又说到让别人散伙上去了?”
他笑着自嘲:“是啊,我为啥那么耿耿于怀呢?我咋那么讨厌新疆人呢,除了严峻。”
她笑得更厉害了:“落下病根儿了。”然后又问:“那你说婚姻和爱情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说婚姻最重要的条件是匹配。”
他答:“当然有关系了,你要是不爱我会跟我结婚吗?”
她问:“那也就是说爱情也是讲究匹配的喽?”
他说:“那肯定的,不匹配的你根本就不会往爱或者不爱上想。”
她笑:“好像还真是的,虽然没有刻意,但下意识已经做过条件筛选。”又问:“也就是说爱情其实比婚姻要求的条件更苛刻?匹配是最起码的条件。”
他说:“那当然,要不过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大多也都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相不相爱就不一定了。”
她分辨道:“过去包办婚姻能白头偕老并不一定幸福,他们不分开一是因为受传统观念的束缚,二是因为女性经济上的不独立,事实造成的分不开,而不是心甘情愿地不分开。现在很多貌合神离的家庭保持形式上的完整,很多也是因为这两个原因。”
他说:“嗯,爱不爱是感情上的事,或者说是生物学范畴的事,而婚姻是社会学范畴的事,本质上婚姻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而建立的契约关系。”
她点头:“嗯,所以爱情需要的是忠贞,而婚姻讲求的是契约精神,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既讲忠贞,也讲契约精神。”
他突然大声笑起来:“忠贞和契约精神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前者不能反悔,后者可以反悔,反悔了要赔偿经济损失?”
她也笑:“忠贞是中国式的保证,契约精神是西方经济学概念下的保证,前者靠天打五雷轰来监督,后者靠法律保障。”
他说:“你发现没,之所以要整出这么多幺蛾子,就是因为婚姻和爱情的不确定性,事变时移,感情会变,婚姻双方的条件也会变……”
她斜睨着他,笑问:“所以你的意思?”
他笑着抓起她的左手,说:“我的意思让自己保持警惕,别被你落下太远。”
她笑:“我咋觉得你是在鞭策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