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火焰徽记的铜牌,如同打开囚笼的第一把钥匙。
沐兮并未立刻使用它,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既能满足张彦钧“监督”要求,又能最大化自己调查效率的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三日后,副官带来消息:根据王副官零星吐露的线索和后续排查,怀疑与“磺胺”事件相关的另一条线索,指向法租界边缘一家名为“蓬莱阁”的日式料亭。
那里表面是高级餐馆,实则是日本岩井公馆一个不太起眼却可能藏有关键信息的中转站。
张彦钧决定亲自带人去看看。并非事必躬亲,而是“磺胺”被截触及了他的逆鳞,他需要以最直接的方式碾碎任何可能的威胁,并找回场子。
出发前,他看着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旗袍、外罩驼绒大衣的沐兮,眉头微蹙:“你留在家里。”
沐兮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少帅,那家料亭的老板娘,早年曾受过我母亲一点恩惠。或许……我能以故人探望的名义,更容易接近,减少对方的警惕。而且,我对日式建筑的格局略有了解。”
这是真话,但也只是她争取同行的部分理由。她迫切需要亲自接触与日本人相关的线索。
张彦钧审视着她,似乎在权衡风险与收益。他想起她在书房里的那番“交易”,想起她精准的推测。
最终,他冷哼一声:“跟紧我。别自作主张,否则……”威胁的话未说尽,但眼神已足够冰冷。
“是。”沐兮低眉顺眼地应下。
一行人分乘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入华灯初上的法租界。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派繁华喧嚣,却掩不住暗流涌动。
“蓬莱阁”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上,典型的日式庭院风格,黑瓦白墙,矮竹环绕,门口挂着昏黄的灯笼,显得静谧甚至有些冷清。
张彦钧留下大部分人手在外围警戒布控,只带了沐兮和两名最精干的贴身警卫,看似寻常客人般走了进去。
穿着和服的女将(老板娘)殷勤迎上,笑容标准而疏离。店内客人寥寥,传统的三味线音乐若有若无。
张彦钧用流利的日语简单交涉,声称预订了包厢。沐兮则趁机打量着内部结构:曲折的回廊,推拉隔扇,视线受阻严重,易于设伏。
女将引他们穿过一条长廊。就在经过一个转角时,异变陡生!
旁边一扇纸糊隔扇突然爆裂开来!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寒光直刺张彦钧要害!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脆响!他们被前后夹击了!
“有埋伏!”
一名警卫怒吼一声,瞬间拔枪射击,同时用身体挡在张彦钧侧前方。
枪声如同炸豆般响起,瞬间打破了料亭的静谧!三味线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子弹呼啸、玻璃碎裂和惨叫声!
张彦钧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遇袭的瞬间便已侧身避过致命一刀,同时手腕一翻,一把小巧却威力巨大的勃朗宁手枪已握在手中,看也不看便向后点射,一名从后方冲来的刺客应声倒地。
他动作狠辣利落,每一枪都直奔要害,展现出的完全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
另一名警卫也与敌人缠斗在一起,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出手狠毒,配合默契。
沐兮被张彦钧一把拽到身后,用走廊的一根木柱作为临时掩体。
子弹砰砰地打在木柱上,木屑飞溅。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张彦钧眼神冰冷如铁,一边冷静地换弹夹,一边对沐兮低吼:“蹲下!别露头!”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名刺客似乎看出沐兮是他的“弱点”,竟不顾一切地持刀猛扑过来,刀尖直指沐兮心口!
张彦钧瞳孔一缩,调转枪口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看似惊惶无措、紧贴着柱子的沐兮,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她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没有尖叫,没有退缩,而是猛地一个侧滑步,精准地避开刀锋,同时,一直拢在大衣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探出!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竟握着一把极其小巧锃亮、如同艺术品般的女士手枪。
那是她昨日借口“防身”,从张彦钧送她的那堆珠宝首饰中,暗自挑选并藏起的勃朗宁M1906“掌心雷”!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标准瞄准!完全是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砰!”
一声清脆却致命的枪响!
子弹精准地没入了那名刺客的眉心!他前冲的动作猛然僵住,脸上还带着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彦钧正准备硬扛着侧面子弹扑过来救她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沐兮。
她站在那里,身形依旧纤细,握着枪的手甚至因为后坐力而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的眼神,却冰冷、镇定得可怕,如同最坚硬的寒冰,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淬炼过的、近乎漠然的杀意。枪口还飘着一缕淡薄的青烟。
那强烈的反差,让身经百战的张少帅,心头也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她会用枪?!
而且……是用得如此果决狠辣?!这不是一个普通闺秀该有的反应!甚至不是普通军人能有的、在瞬息万变战场上的果断击杀!
这不是他认知中那个需要他庇护、只会耍点“小聪明”的沐兮!
就在他震骇的这半秒迟疑间,另一侧一名敌人试图趁机偷袭!
“左边!”
沐兮急促的声音响起,同时她手中的枪再次响起!虽然这一枪因为仓促而打偏,击中了那人的肩膀,却成功阻滞了对方的动作!
足够了!
张彦钧瞬间回神,眼中所有的震惊化为更冰冷的杀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沸腾情绪!他几乎与沐兮同时开枪!子弹精准地补射入那名偷袭者的心脏!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埋伏的六名死士全部被击毙,张彦钧的一名警卫重伤,另一名轻伤。
料亭内一片狼藉,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短暂的死寂后,外面布控的人员听到枪声冲了进来,迅速控制现场,清理通道。
张彦钧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内心巨大的震动。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沐兮身上。
她正缓缓放下握枪的手,试图将那把小巧的“掌心雷”重新藏回袖中,手指依旧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倒。
但张彦钧此刻再看她,感觉已彻底不同。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直接握住了她藏枪的那只手腕。
她的手腕纤细冰凉,在他的掌心微微战栗。
他稍稍用力,将她紧握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取出了那把小巧却刚刚夺走一条人命的手枪。枪身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汗湿。
他举起那把枪,在眼前看了看,又看向她,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
“沐、兮。”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