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刻都浸润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里。
张彦肩胛的伤口需要恢复,沐兮手腕的淤青和身上的擦伤也需静养,两人诡异地被困在了同一屋檐下。
那日之后,张彦钧的态度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他依旧强势,掌控着一切,命令式的口吻不曾改变。
但他看向沐兮的眼神里,审视和怀疑并未完全消失,却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辨的东西。
他会突然盯着她手腕上那圈渐渐淡去的青紫痕迹出神,然后蹙着眉移开视线;
会在用餐时,将她面前那盅滋补的汤羹往她手边推近几分,动作略显生硬;
夜晚他依旧会拥着她入睡,箍紧她的力道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偶尔,在她因噩梦微微颤抖时,那铁臂甚至会略显笨拙地稍稍放松,变成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
沐兮敏锐地捕捉着这些细微的变化。她依旧扮演着柔顺、偶尔流露依赖的角色小心地维持着这份脆弱的平衡,内心却冰冷如铁,计算着每一步。
那枚火焰徽记的铜牌就放在她的枕下,那是她通往下一步行动的钥匙。
她需要外出,需要去验证从那名被杀杀手身上摸来的东西——那是一枚小巧的、刻着奇异菊纹的铜制令牌,与她之前发现的福伯照片背后的印记极为相似!这很可能直接关联到“菊先生”和沐家灭门真相!
但这需要时机。
这日午后,陆逸尘刚为张彦钧换完药离开,副官便送来一份加密电报。张彦钧靠在沙发上阅看,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阴沉下来。
沐兮正坐在不远处的窗边看书,余光却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她知道,机会或许来了。
果然,片刻后,张彦钧烦躁地将电报拍在茶几上,捏了捏眉心。
是江北的军务出了棘手的岔子,需要他立刻做出决断,甚至可能需要他亲自去一趟前线稳定军心,但他的伤势……
他抬眼,目光扫过窗边看似安静柔弱的沐兮,又迅速收回。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上海,离开她身边。沈知意那日的举动像一根刺,而沐兮身上隐藏的秘密和价值,也让他无法放心将她独自留下。
沉思良久,他最终对副官下达了一系列指令,调整江北的部署,暂时稳住局面,但显然,这并非长久之计。
副官领命退下后,张彦钧显得有些疲惫,闭目靠在沙发里。
伤口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在此刻悄然显现。
沐兮放下书,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替他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张彦钧睁开眼,看着她。
“少帅可是为江北之事烦心?”
沐兮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军政大事,他向来不与她多言。
沐兮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沉默退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兮儿不懂军国大事,但曾听父亲偶然提过,乱局之中,有时‘围魏救赵’或‘以退为进’,或许能缓解一时之急。”
她的话说得极其模糊,更像是一句无心的感慨。
张彦钧却眸光微动。他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眼下他被牵制在上海,无法亲赴江北,强硬弹压或许适得其反,若能暂时示弱,或者在上海这边给对手制造更大的麻烦,转移其注意力,确实能为江北争取时间。
这思路,与他心中的某个备选方案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另一个角度的启发。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带来“惊喜”。
“你看的是什么书?”
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她刚才放下的那本书上。
沐兮微微一怔,答道:“是一本……杂记,讲些各地风土人情,闲来解闷。”
张彦钧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显然仍在思考江北困局。
沐兮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进一步。她悄声退开,心中却暗自思忖:他此刻正为江北之事分神,或许是对她放松警惕、允许她外出的最佳时机。
傍晚时分,沐兮斟酌着用词,向张彦钧提出:“总在屋里有些气闷,明日……我想去附近的霞飞路走走,买些新到的书和画册。”
她拿出那枚铜牌,补充道,“我会带着它,让副官派人跟着。”
她语气温顺,理由充分,并主动提及接受监视。
张彦钧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她。霞飞路是法租界繁华的商业街,看似安全,但也鱼龙混杂。
他沉默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心思。
沐兮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最终,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准。”
沐兮心中巨石落地,几乎要控制不住喜悦,连忙低头:“谢谢少帅。”
然而,她刚转身欲离开,张彦钧的声音却又从身后传来,冰冷而不容置疑:
“让阿忠带两个人跟你去。日落之前,必须回来。”
阿忠是他手下最精锐的警卫之一,沉默寡言,身手极好,且只忠于他一人。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最严密的看守。
沐兮脚步一顿,指尖微微收紧,随即柔顺应道:“是。”
她能出去,但仍在牢笼之中。只是这牢笼,暂时扩大了些许范围。
足够了。
回到客房,沐兮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因为紧张而布满冷汗。
明天,霞飞路。
她要从那里开始,一步步撬开真相的铁壳。
而她不知道的是,客厅里,张彦钧在她离开后,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虚空处。
他摩挲着那枚从沐兮那里收缴来的、小巧的勃朗宁“掌心雷”,眼神幽深难测。
他准她出去,是一场试探。
试探她的安分,也试探……外面那些窥伺者的反应。
他撒下鱼饵,等着看,究竟会钓上些什么。
棋局,仍在继续。只是执棋者与棋子之间的界限,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