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拜访,从最初的令人暴怒,逐渐变成了安全屋里一种令人厌烦的常态。
他似乎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有时是送来稀有的补品药材,美其名曰给沐兮“压惊养身”;
有时是带来某些无关紧要却需要“与少帅商议”的商会文件;
有时甚至只是捧着一束沾着露水的珍贵鲜花,说是“路过花圃,觉得此花甚配沐兮”。
每一次,他都扮演着温文尔雅、关怀备至的旧友兄长角色,言语得体,笑容无懈可击。
但每一次,他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沐兮,带着一种逐渐不再掩饰的贪婪与势在必得。
张彦钧的反应,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初的几次,他还会冷嘲热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甚至像上次那样失控地砸碎东西。
但渐渐地,他那冰冷的怒火似乎沉淀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可怖的东西。
他不再轻易被沈知意的话语激怒。面对沈知意登门,他有时甚至会扯出一丝极其敷衍的、近乎漠然的假笑,示意对方“自便”。
他会继续处理自己的文件,或者擦拭他的佩枪,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嗡嗡叫的苍蝇。
他甚至会“大方”地留出空间,当沈知意故作自然地与沐兮交谈时,他可能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看似专注地看着报纸,或者闭目养神。
但沐兮能感觉到。
她能感觉到那报纸后锐利如鹰隼的视线,能感觉到那闭着的眼帘下并未沉睡的审视。
他像一头假寐的猛虎,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每一个毛孔都在捕捉着空气中的细微变化。
他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即便需要去督军府,也会尽快处理完事务赶回来。
他不再主动提议带沐兮去任何地方,仿佛将她牢牢地圈禁在这方天地里,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觊觎。
沐兮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配合着演出。
对沈知意,她维持着疏离而礼貌的态度,言语谨慎,绝不逾矩。
对张彦钧,她则依旧是那副柔顺安静、甚至因沈知意的频繁打扰而显得有些无措和困扰的模样。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藏着的是一片冰冷的讥讽。
呵,男人。
一个,打着合作的旗号,行蚕食鲸吞之实,却偏要装作深情款款,将那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包装成绅士风度的关怀。
另一个,明明占有欲强到变态,警惕心重到疑神疑鬼,却偏要摆出不屑一顾、尽在掌握的傲慢姿态,实则暗中观察,寸步不离,像个生怕玩具被抢走的幼稚孩童。
他们都在演。
一个演温良恭俭让的盟友兄长,一个演稳坐钓鱼台的不羁霸主。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演?
演一朵需要依附攀援的莬丝花,演一只受惊脆弱的金丝雀。
这安全屋,就像一个巨大的戏台,每个人都在戴着面具唱着自己的戏码。
这天,沈知意又来了。
这次的理由是带来了几份关于日本商会近期异常资金流动的“重要情报”,需要与张彦钧“私下探讨”。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约莫一刻钟便出来了。沈知意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张彦钧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沈知意照例走到沐兮面前,温声道:“与少帅谈了些事情,希望没打扰你们清净。我看今日天气甚好,沐兮你总在屋里闷着也不好,不如……”
“她很好。”
张彦钧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没看沈知意一眼,而是径直走到沐兮身边的沙发坐下,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搭在了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肩膀,“不劳沈爷费心。”
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具占有性和宣告意味。
沈知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目光在张彦钧那只手上飞快地扫过,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呵呵,那是自然。既如此,那我便先告辞了。”
送走沈知意,张彦钧并未立刻收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望着虚空某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沐兮僵直着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和重量,以及那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掌控力的姿态。
她心中冷笑更甚。
看吧,嘴上说着不屑,行动上却一点亏都不肯吃。
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标记领地,警告所有潜在的闯入者。
幼稚,又可笑。
然而,在这冰冷的嘲讽之下,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情绪,却如同水底的暗藻,悄然滋生。
他这般举动,固然是占有欲作祟,但……是否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在意?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迅速掐灭。
沐兮,清醒一点。
你只是他权力游戏中的一枚棋子,一件所有物。所有的关注和禁锢,都源于此,别无其他。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试图脱离他那过于靠近的手臂。
察觉到她的动作,张彦钧似乎才回过神。他收回手,站起身,看也没看她,只丢下一句:“没事少弹那些悲春伤秋的曲子,吵得人心烦。”
说完,便又回了书房。
沐兮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看,这才是他。
刚才那片刻的“维护”,不过是猛兽护食的本能罢了。
她走到钢琴边,打开琴盖。
偏要弹。
指尖落下,却不是悲春伤秋的调子,而是一首节奏诡谲、带着隐隐杀伐之气的古典乐章。
琴声如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宅邸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