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试探与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蛛网,让沐兮几乎喘不过气。
张彦钧的掌控,周复明意味深长的“关怀”,还有那无处不在、却不知藏身何处的“谛听”……她需要一个出口,更需要信息。
独自困守愁城绝非良策。
她寻了个由头,称连日阴雨心情郁结,想约几位手帕交小聚,说些体己话,做做女红。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符合她如今“寄人篱下”、“多愁善感”的对外形象,张彦钧听了,只瞥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算是默许。
地点定在苏瑶的“瑶光”成衣店。这里相对安全,后院有处僻静的小客厅,是苏瑶平日招待熟客和友人的地方。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沐兮到得最早,苏瑶早已备好了茶点,精致的绿豆糕和杏仁酥散发着甜香,冲淡了空气里的潮湿霉味。
很快,林晚星先到了。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半旧学生装,齐耳短发,眼神清亮有神,见到沐兮,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就好。”
显然,秦霜已将她遇险被救之事悄悄告知。沐兮心中一暖,用力回握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着是郑悦如。她穿着时髦的洋装,拎着最新款的小皮包,记者特有的敏锐让她一进来就感受到气氛不同寻常,但她什么也没问,只笑着将带来的几本新杂志放在桌上:“刚出的,给你们解闷。”
最后到来的是秦霜。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聪慧。她看到沐兮,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感激和复杂的眼神。沐兮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门被苏瑶仔细关上,窗外的市声变得模糊。小小的客厅里,茶香袅袅,暂时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如晦。
起初,她们只是闲聊。郑悦如说着报馆的趣闻和上海滩最新的流言蜚语,苏瑶分享着开店遇到的各色顾客,林晚星则偶尔插几句关于时局的见解,言辞谨慎却切中要害。
沐兮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唇角带着柔和的浅笑,仿佛真的只是来散心解闷。
直到气氛渐渐融洽,沐兮才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眼神略带怅惘地望向窗外。
“说起来,这几天心里总是不安宁,或许是雨天缘故,总会想起些旧事……”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父亲书房外也种了几株芭蕉,下雨时,雨打芭蕉的声音,听得人心里慌慌的。那时,福伯总会悄悄给我送一碗安神汤……”
她提到“福伯”这个名字时,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怀念一位失踪的旧仆。但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几人的反应。
苏瑶面露同情,递给她一块糕点。林晚星眼神微凝,似乎想到了什么。
郑悦如则挑了挑眉,记者本能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秦霜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福伯……”
郑悦如放下茶杯,歪着头想了想,“我记得他,沐伯伯身边很得力的老人了,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呢?当时报上还登过寻人启事。”
“是啊,”
沐兮顺势而下,语气更低落了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父亲生前很倚重他,家里许多事都交给他打理,这一走,好多事情都断了线,如今想来,真是……”她适时停顿,留下无尽的遗憾和疑窦。
“打理事务?”
林晚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沐小姐,我记得沐家以前有些产业,似乎是在沐伯伯过世前一段时间,就陆续有些变动,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些事,福伯经手得多吗?”
沐兮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些许茫然:“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时我还小,只顾着读书玩耍……父亲和福伯偶尔在书房商议事情,一谈就是很久……现在想想,或许福伯知道些什么内情吧?也不知道他如今……”
她欲言又止,将一个怀念旧人、又对往事心存疑虑的孤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郑悦如感慨了一句,记者敏锐的触觉让她本能地觉得这背后有故事,“有时候,最信任的人,反而……”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瑶握了握沐兮的手:“别想那么多了,兮儿,如今你平安最重要。”
一直沉默的秦霜,此刻终于抬起头,看向沐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小姐,有些事,过去了或许就让它过去比较好。深究下去,只怕……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反而危险。”
秦霜的话,几乎与周复明那日的“提醒”如出一辙!沐兮的心猛地一沉。秦霜是在暗示什么?是她多心,还是秦霜也察觉到了“谛听”的存在,甚至有所指向?
沐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顺从的哀婉:“我明白的,秦霜姐。只是偶尔想起来,心里难受罢了。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问起苏瑶新到的布料,问起郑悦如采访的趣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众人便陆续告辞。沐兮最后离开,苏瑶送她到门口,趁着无人,飞快地低语了一句:“你上次留下的东西,很安全。”
沐兮点点头,感激地笑了笑。
坐回返回张公馆的汽车,沐兮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
这次小聚,并非全无收获。
林晚星提到了产业变动的时间点与福伯可能的关联。
郑悦如点出了“信任之人”的背叛可能。
而秦霜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更像是一种确认。
“谛听”的影子,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却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
但至少,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这短暂的、属于女子之间的温情与默契,像阴雨天气里漏下的一缕微光,虽不足以驱散所有寒冷,却让她汲取到了一丝继续前行的力量。
汽车驶过湿漉漉的街道,车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沐兮睁开眼,看着模糊的雨景,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路,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