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西安城迎来了雨季。连日阴雨,护城河的水涨了不少,墨一堂的青砖墙面洇出深色的水痕。这日傍晚,雨势渐大,陈墨正要关门,却见林晓月撑着伞匆匆而来,裤脚湿了大半。
“陈大夫,耽误您关门了。”她收起伞,站在檐下跺跺脚,“路过,看灯还亮着,就想就想来说说话。”
陈墨见她神色有异,便道:“不急,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
医馆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天的湿寒。陈墨泡了壶老白茶,茶汤橙红透亮,香气醇厚。林晓月捧着茶杯,却不喝,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雨敲打着瓦檐,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医馆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晓月,”陈墨轻声道,“你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晓月的手一颤,茶水险些泼出。她放下茶杯,双手紧握,指节泛白。许久,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和痛苦。
“陈大夫,有件事压在我心里三年了。”她的声音发涩,“我本来想永远烂在肚子里,可是可是看到您现在这样,看到您还在行医救人,我我受不了了。”
陈墨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窗外的雨声更急了,风卷着雨丝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年前那个晚上。”林晓月的声音开始颤抖,“您记得吗?那个急性心梗的患者,五十二岁,姓周,做建材生意的。”
陈墨的眼神微凝。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是他离开医院的直接原因,也是他三年牢狱之灾的开端。但他只是轻轻点头:“记得。”
“那天我值小夜班,凌晨两点接的班。”林晓月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患者入院时已经心源性休克,您立即组织抢救。我负责配药,孙主任孙小军是二线,他进来说要亲自指挥。”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抢救到三点半,患者室颤,您下令肾上腺素静推,我准备好了药,正准备抽吸,孙主任说‘我来’,接过了注射器。然后然后他让我去取除颤仪电极片,说刚才用的那片有点问题。”
林晓月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我当时没多想,转身就去库房。可是走到半路,想起电极片抢救车里就有备用的,为什么要去库房拿?我折返回去,在抢救室门外”
她停住了,浑身发抖,说不下去。
陈墨递过茶杯:“喝口茶,慢慢说。”
林晓月机械地接过,喝了一口,烫得她一个激灵,却也让她镇定了一些。
“我从门缝里看到看到孙主任背对着门,手里拿着肾上腺素安瓿,又放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另一支飞快地换了药瓶上的标签。”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继续抢救,但患者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再也没有恢复。”
医馆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我当时吓傻了,躲在门外,直到您宣布死亡时间,直到家属的哭喊声传来”林晓月捂住脸,“我想冲进去说出真相,可是可是孙主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冰冷,警告,还有威胁。”
陈墨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眼神深了许多。
“事后,医务科调查,药房记录显示领出的确实是肾上腺素。但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孙主任换的那支,标签是后来贴上去的。可我没有证据,一点证据都没有。”林晓月泣不成声,“后来事故鉴定,说您用药指征没问题,但剂量计算有误我不信,我查了记录,您开的医嘱是1g静脉推注,完全正确。可抢救记录上写的却是5g笔迹是您的,但我知道,那不是您写的”
她抬起泪眼:“陈大夫,那份抢救记录是孙主任模仿您的笔迹补的。他管病历质控,有所有医生的签名样张。他练过练过您的签名。”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隐隐,电光不时照亮医馆。陈墨的脸在明灭的光影中,看不出表情。
“事故鉴定结果出来后,孙主任找过我。”林晓月的声音空洞,“他说,事情已经这样了,陈墨总要有人承担责任。他还说,他父亲是卫生局的领导,如果我说出去,不仅我会丢了工作,我在县医院当医生的弟弟也会受影响”
她突然抓住陈墨的手,那只手冰凉:“陈大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弟弟刚刚考上编制,我爸妈身体不好我”
陈墨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在剧烈颤抖。他的手温暖而稳定。
“晓月,”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不是你的错。”
林晓月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在那样的情境下,那样的压力下,你选择沉默,我能理解。”陈墨松开手,为她续上热茶,“孙小军他父亲当年是卫生局副局长,现在应该已经退了。但那时,确实能一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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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窗外,雨幕如帘:“其实在狱中,我也想过很多次。那天晚上的抢救,每一步我都反复复盘。肾上腺素推注后,患者的情况不该恶化得那么快。但所有的记录都指向我,药房记录、抢救记录、甚至我自己记忆都开始模糊在那种高压下,人会怀疑自己。”
“您没有错!”林晓月急道,“是孙小军换了药!他换的一定是去甲肾上腺素,或者更大剂量的肾上腺素!患者本身心源性休克,血管张力极度敏感,大剂量的升压药会导致恶性心律失常他这是谋杀!”
最后两个字脱口而出,林晓月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捂住嘴。
陈墨却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患者已经走了三年,我在狱中也待了三年。法律上的事,讲究证据。你没有物证,我没有物证,仅凭你一面之词,翻不了案。”
“可是可是您就甘心吗?”林晓月红着眼,“您大好前程被毁了,蒙冤入狱三年而孙小军,他现在是心内科副主任,风光无限”
“甘心?”陈墨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当然不甘心。但晓月,这三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手指拂过那些写着药名的小抽屉:“在狱中,我遇到一位老中医。他是因为非法行医进去的——其实只是用了些祖传的方子治好了几个医院放弃的病人,就被举报了。他在狱中教我把脉,教我认药,教我背《伤寒论》。”
陈墨转过身,眼中有着林晓月看不懂的光:“他说,医者这一生,难免遇到不公,遇到陷害,遇到误解。但真正的医者,不是看你在顺境中能救多少人,而是看你在逆境中,还能不能守住那颗医者的心。”
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檐水依旧滴答。
“那三年,我治好了七个狱友的老毛病,教了两个人认字,还帮狱医整理了药房。”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出狱那天,那位老中医对我说:‘孩子,记住,医道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锦上添花,而在雪中送炭。’”
他走回桌边,坐下:“所以晓月,我不恨孙小军。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宁愿把精力用来多看几个病人,多帮几个人。至于他他活在他的选择里,我活在我的选择里。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债。”
林晓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愧疚的泪,而是复杂的、混杂着敬佩、心痛和释然的泪。
“可是可是真相不该被埋没。”她哽咽道,“至少至少应该有人知道。”
“你现在告诉我,我知道了。”陈墨微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这就够了。晓月,谢谢你在三年后,还有勇气说出真相。这需要很大的力量,我知道。”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说,尤其不要想着去举报或揭露。孙家虽然不如当年,但余威犹在。你还要在医院工作,还要生活。这件事,你压在心底三年,已经够苦了。现在说出来,就该放下,继续往前走。”
林晓月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三年牢狱,没有磨灭他的仁心;冤屈深重,没有滋生他的怨恨。他像一块被急流冲刷过的石头,棱角磨平了,却更加坚实温润。
“陈大夫”她喃喃道,“您您真的不恨吗?”
“恨过。”陈墨诚实地说,“在狱中的第一年,我恨所有人。恨孙小军陷害我,恨医院不查明真相,恨老天不公。但恨不能改变任何事,只会让自己变成另一个孙小军——被愤怒和怨恨吞噬的人。”
他端起茶杯,茶已凉了,但他还是一饮而尽:“师父当年教我中医,第一课不是认药,不是背方,是《大医精诚》里的一句话:‘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若心中充满怨恨,如何能‘大慈恻隐’?如何能‘安神定志’?”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但天空已露出澄澈的深蓝色,几颗星子隐约可见。
林晓月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积压三年的郁结都呼出去。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向陈墨深深鞠了一躬,“陈大夫,谢谢您。不只是为今天,为这三年您受的苦也为我自己的懦弱。您让我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叫医生。”
陈墨扶住她:“你本来就是好护士。这三年,你在icu救了多少人?那些生命,都是真实的。不要因为一件事,否定自己的全部。”
林晓月含泪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大夫,我会常来。不是为赎罪,是想跟您学点什么。学医,也学做人。”
“随时欢迎。”
林晓月走了,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陈墨没有立即关门,他站在檐下,望着雨后清澈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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