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章 大厦将倾报应来袭
    十一月末的西安,北风凛冽,天空是铅灰色的,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不下,只把寒意沉沉地压下来。孙振国站在自家书房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到过滤嘴的中华烟,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窗外那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梧桐。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不堪重负,掉落在昂贵的大理石窗台上,溅开一小撮灰白的碎末。孙振国这才回过神,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像一座小小的、绝望的坟。

    

    书房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但孙振国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任多少暖气都驱不散。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一字排开的三部手机上。

    

    一部是日常用的智能机,此刻屏幕暗着。一部是老式的翻盖手机,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号码。还有一部,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按键手机,只用过寥寥几次,但每一次,都关乎生死。

    

    三天了。距离儿子孙小军被正式批捕,已经三天了。距离他最后一次接到“那边”的电话,说“事情压不住了”,也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孙振国动用了自己退休前在卫生系统经营三十年攒下的所有人脉。从省卫健委的老部下,到市卫生局的老同事,再到各大医院的院长、书记...他一个个打电话,一个个约见面,低声下气,好话说尽,甚至不惜暗示可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但回应,一个比一个冷淡。

    

    “老领导,不是我不帮,实在是...现在风口浪尖,纪委盯着呢...”

    

    “孙局,您儿子这个事,证据太硬了,翻不了啊...”

    

    “振国啊,听我一句劝,让小军认了吧,争取个态度好,还能少判几年...”

    

    最后这句,是他最得力的老部下、现任市卫生局副局长刘建华说的。说这话时,两人在一家极其隐蔽的私房菜馆包厢里,门关着,窗帘拉着,但刘建华说话时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眼睛不时瞟向门口,仿佛随时会有人破门而入。

    

    “建华,小军是你看着长大的。”孙振国当时握着酒杯的手在抖,但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就忍心看着他坐十几年牢?”

    

    刘建华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道:“老领导,不只是医疗事故那件事。警方在查别的...小军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医药代表,器械回扣,还有...还有跟道上的人不清不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个打砸医馆的黑皮,您知道吧?他供出小军,也供出了...别的事。说小军这些年,通过他处理过一些‘麻烦’。具体是什么麻烦,警方还在查,但...不会是小麻烦。”

    

    孙振国的心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麻烦”是什么。五年前那起医疗事故,事后有几个知情的医护人员被调离、被辞职,其中就有一个麻醉师,后来在老家出车祸死了。当时他觉得是意外,现在想来...

    

    “而且,”刘建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拽回来,“纪委在查卫生系统的保护伞。有人举报,说小军这些年这么嚣张,是因为上面有人。虽然没点名,但...老领导,您退休了,不怕,但我还在位子上。这个节骨眼,我真的...爱莫能助。”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振国知道,这条路堵死了。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妻子进来过几次,眼睛哭得红肿,想问什么,但看见他的脸色,又不敢问,只是默默放下茶水,又默默退出去。

    

    这个家,完了。

    

    孙振国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上那本翻开的相册。最新的一页,是去年春节的全家福。孙小军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站在中间,左边是他,右边是妻子。背景是这间书房的实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医学专着和他获得的奖杯、奖牌。

    

    照片里的孙小军意气风发,笑容得体,眼神明亮,是标准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的心内科专家。谁看了不说一句“虎父无犬子”?

    

    可现在...

    

    孙振国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生疼。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种灭顶的恐惧,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五年前,没有阻止儿子那个疯狂的念头?后悔这五年,一次次帮儿子擦屁股,掩盖真相?后悔自己仗着在位时的权力,为儿子铺路,让他以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还是后悔...后悔自己这一生,看似风光,实则败絮其中?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那部黑色按键手机。

    

    孙振国浑身一颤,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两个字:“未知”。

    

    他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的电子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

    

    “孙局,你儿子的事,我们帮不了了。”

    

    孙振国的喉咙发紧,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为...为什么?钱不够?我还可以...”

    

    “不是钱的问题。”电子音打断他,“是你儿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个陈墨,背后有人。”

    

    “什么人?”孙振国急问,“不就是个开小医馆的...”

    

    “开小医馆的,能让省卫健委的张伯礼亲自出面作保?能让市局的刑警队队长亲自督办?能让媒体在一天之内,铺天盖地全是翻案的报道?”电子音冷笑一声——虽然经过处理,但那确实是冷笑,“孙局,你退下来太久了,消息不灵通了。这个陈墨,不简单。”

    

    孙振国愣住了。张伯礼?省中医药大学的泰斗,省卫健委专家组的组长。刑警队队长?媒体?

    

    “还有,”电子音继续道,“你儿子找的那个黑皮,嘴巴不严。警方顺着黑皮这条线,查到了他背后的人,也查到了...你。”

    

    最后两个字,很轻,但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振国心上。

    

    “我?我...我跟他没关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证据说了算。”电子音毫无感情,“黑皮交代,这些年,你通过卫生局的关系,帮他的烧烤店办下了消防、卫生、环保所有许可证。作为回报,他帮你儿子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对了,五年前那个出车祸的麻醉师,你还记得吧?”

    

    孙振国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从额头渗出,顺着太阳穴流下来,痒痒的,但他不敢擦。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纪委的人会查清楚。”电子音顿了顿,“孙局,看在咱们合作多年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句忠告:别想着捞你儿子了,想想怎么保全你自己吧。你儿子是完了,但你要是聪明点,还能落个善终。要是再乱动...你家里那些事,可经不起查。”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孙振国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天完全黑了,玻璃窗上映出他苍老、扭曲的脸。那张脸曾经意气风发,在卫生局的会议上拍板决策,在下属面前不怒自威,在儿子面前说一不二。

    

    可现在,那张脸上只有恐惧,只有绝望,只有大厦将倾的预感。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妻子冲进来,脸色比他还要白,手里攥着手机,浑身都在发抖。

    

    “老孙...老孙...”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刚才...刚才有人打电话到家里...说...说是纪委的...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去一趟...配合调查...”

    

    孙振国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黑色的机身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裂开一道缝,像他此刻的人生。

    

    “谁...谁打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没...没说名字...只说...是纪委三室的...”妻子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老孙...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啊...”

    

    纪委三室。专门查卫生系统的。

    

    孙振国缓缓闭上眼睛。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五年前,他以为帮儿子掩盖了真相,就万事大吉。这五年,他看着儿子步步高升,以为自己教子有方,孙家后继有人。一个月前,儿子说陈墨回来了,要给他个教训,他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阻止——一个坐了五年牢、没了执业资格的小大夫,能翻起什么浪?

    

    可现在,浪来了。不是小浪,是海啸。要把他,把儿子,把整个孙家,一起吞没。

    

    他想起刘建华的话:“小军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

    

    想起那个电子音的话:“你家里那些事,可经不起查。”

    

    是啊,经不起查。他在位三十年,真的就那么干净吗?儿子的主任医师职称,评得就那么合规吗?那些医药代表送来的“心意”,就真的只是“心意”吗?

    

    还有五年前,那个麻醉师的“意外”车祸...当时他真的没多想,但现在想来,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寒而栗。

    

    “老孙...你说话啊...”妻子抓着他的裤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军还在里面...你不能有事...你要是再有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家?

    

    孙振国低头看着妻子。这个跟他过了三十多年的女人,曾经也是卫生系统的干部,后来为了家庭,为了儿子,提前退休。她一辈子要强,爱面子,现在却瘫在地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个家,早就散了。从五年前那个夜晚,从儿子在抢救室里换药杀人的那一刻,就散了。后来的五年,不过是粉饰太平,是行尸走肉,是坐在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上,还自以为安稳。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咯咯作响。要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孙振国缓缓弯下腰,扶起妻子。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叶子,在他手里瑟瑟发抖。

    

    “别怕。”他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我去。该我担的,我担。”

    

    “可是...”

    

    “没有可是。”孙振国打断她,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听着,明天我去纪委。你在家,哪儿也别去,谁的电话也别接。如果有人来家里,除了警察和纪委,谁都别开门。”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还有,家里那些东西——我书房书架最上层,左边数第三本《黄帝内经》里面,夹着一张卡;卧室衣帽间最里面,那件我从来不穿的旧大衣口袋里,有个U盘;还有...”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地方,都是他这些年藏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每说一个,妻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记住这些地方,但别动。”孙振国继续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如果纪委来搜查,你主动交出去。主动交代,算自首,能减刑。”

    

    “老孙!”妻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说什么胡话!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

    

    孙振国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相册。手指拂过照片上儿子意气风发的笑脸,拂过自己曾经威严的面容,拂过这个家曾经圆满的假象。

    

    然后,他合上相册,放进抽屉最深处,锁上。

    

    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扇门,关上了。像一个时代,结束了。

    

    “我去睡会儿。”孙振国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明天还要早起。”

    

    他走出书房,没有开走廊的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慢慢走向卧室。背影佝偻,脚步蹒跚,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妻子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眼泪一滴一滴砸进水里,荡开小小的涟漪。她想起很多年前,孙振国还是卫生局一个小科长的时候,他们住着单位分的筒子楼,卫生间是公用的,做饭要在走廊里。那时候穷,但踏实。儿子还小,聪明懂事,每次考试都考第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孙振国升了副处长?是从家里搬进这个大房子?是从儿子考上医学院,成为全家的骄傲?

    

    还是从更早,从她第一次发现丈夫收了下属送的购物卡,却选择沉默开始?从她第一次看见儿子对家里的保姆呼来喝去,却没有制止开始?

    

    这个家,早就病了。病在根上,病在心里。只是他们都不说,都假装看不见,都以为粉饰太平,就能一直太平下去。

    

    直到今天,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窗外,终于下雪了。细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中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葬礼,埋葬这个夜晚,也埋葬这个曾经风光、如今崩塌的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墨一堂的后院里,陈墨刚刚送走最后一位患者。他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但清爽。他深深吸了口气,冬夜的空气凛冽,但干净,带着雪的味道。

    

    “下雪了。”身后,李梦瑶轻声说。

    

    “嗯,下雪了。”陈墨点头。

    

    “孙小军的父亲,明天要去纪委。”王嫣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我刚收到的消息。”

    

    陈墨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雪。雪花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洁白的蝶。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雪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墨一堂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但光很稳,很暖,照亮一方天地,也照亮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那些脚印,有的来,有的去。但总有一些,会一直向前,向着光,向着雪,向着那个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的、叫做“公道”的方向。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