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接受外人加入。”林呈沉声道,“总要先看看人是好是坏,查清楚底细,不能什么人都往队里带。”
吴冬山几人虽然有些遗憾,但仔细想想,也觉得林呈说的有理,纷纷点头:“还是林大人想得周到。”
林呈摆摆手:“行了,你们去忙吧。对了,叮嘱一下大家,不要同外人多说咱们的事。若是有人问起咱们有多少武器、多少粮食,那绝对是不怀好意,直接撵走就是。”
“这我们知道!”吴冬山连忙应下。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林呈心里暗自想着。
他明显感觉到,或许是多次的胜利,对上打劫的流民也好,匪也好,都没有吃亏,大家都变了,变得自信,甚至有点自大了。
不光是巡逻队的汉子们觉得自己人多势众很厉害,就连妇人和老人们,也不再像去年逃荒时那样惶惶不安,现在个个都像是去郊游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骄兵必败。
得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大家才行。
这事,交给族长去说最合适。林呈打定主意,抽空就去找族长聊聊。
吴冬山带人离开后,林呈又去锅里盛了一碗饭,就着刚切碎的野菜,大口吃了起来。
又吃了一大碗饭,半个烤饼,他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收拾好碗筷,将灶火仔细埋熄,队伍继续上路。
行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条小河。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两侧露出大片干涸的河床。
河边一个简陋的小码头旁,拴着几艘小木船,一个船工模样的老汉正扯着嗓子吆喝:
“一人两文,上船就走!天黑就不渡河咯,想过河的抓紧嘞——!”
林呈跟林老头打了声招呼:“爹,我去前面看看,问问渡河的价钱。”
又对林世福道:“你去把吴冬山和郑家兄弟叫来。”
他现在有些事也会叫上这些人,不再大包大揽的拿主意,若是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些人也能拿主意。
林世福应声跑去找人。林呈拿了两个干饼子,走向码头。
码头上,一个男人正跟那摇船的老汉交涉:“你家这船太小了,我这儿还有牛车,怎么运过去?”
老汉跳下船,眯眼看了看:“客官的牛车在哪儿?让老汉瞧瞧。若是上不了船,我能找人帮忙抬到对岸去。”
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架牛车。
老汉打量几眼,摇头道:“你这车确实大了些,上不了船。这样,我找几个汉子帮你抬过去,工钱嘛……给五百文就成。”
他笑容和蔼,可这价钱可不友好,一报出来,那男人扭头就走,连价都懒得还。
老汉也不在意,收起笑脸,继续朝其他人吆喝。
围观的人见这架势,也纷纷散去,码头上便只剩下林呈几个。
老汉也不在意,继续吆喝生意。
林呈让林世福几人等着,自己走上前,递过一个干饼,笑道:“老人家好,跟您打听点消息。”
老汉眼睛一亮,跳下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飞快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边嚼边拍胸脯:“您想问什么,尽管问!老汉知道的,绝不瞒着!”
林呈望了望河对岸,估摸有几十米宽,没船确实难行,便问:“这渡口可有能载车马的大船?若是有牲口车辆,该怎么过河?”
老汉几口咽下饼子,含含糊糊道:“春汛还没来,河里水浅,大船过不了这段浅滩。眼下就只有我们这几艘小船。客官您要是行李不多,坐我的船就能过去。”
“我家人多,还有牲口车辆,想找艘大船。”
老汉抬手往上游指了指:“往那儿走六十里,河道深,有大渡口。您可以去那儿看看。”
六十里?按队伍如今一天走不到二十里的速度,得走三天才能到那渡口。过了河,还得绕路回来,太耽误工夫。
老汉吃完饼子,取下腰间葫芦灌了几口水,舒服地叹了口气。
林呈又递过去一块饼子:“多谢老人家指路。再请您吃一块。”
老汉接过,舔舔嘴唇,将饼子小心揣进怀里。
他看了看林呈几人,压低声音道:“还想问啥?”
“您方才说春汛未到,汛期没来,河里水少,应该有水浅的地方,这附近可有水浅能直接蹚过去的河段?”
老汉左右看看,见没旁人注意,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往下游走一炷香功夫,有个河道分岔口。沿着右边那条支流走一会儿,有处水浅,底下多是碎石,当地人常从那儿蹚水过河。”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看你们面善才说,可别告诉旁人。”
林呈立刻保证:“您放心,绝不会外传。多谢了!”
老汉点点头,神色松快了些:“都是乡里乡亲,该帮衬的。听您口音,是大营镇那边的人?以前没来过这儿?”
林呈是用本地话跟他说话的,这人就自动的将他归为当地人了。
闲聊中,老汉问林呈去哪里?
林呈自称是听到北方要打过来了,便带着家人南下做生意。
老汉撇撇嘴:“去年就说北边在打仗,也没见打过来,倒是税钱收了一回又一回。”
“对了,叔,”林呈话锋一转,“听说象山里头原先有土匪,如今怎么没影儿了?您可知道缘故?”
“这我还真知道!”老汉来了精神,正要细说,又有几个男人过来问船价。
他只得打住话头,对林呈抱歉的笑笑,“客官稍等,我先做趟生意。”
林呈掏出一小串铜钱,约莫二十文,塞到老汉手里:“您慢慢说,这钱就当耽误您生意的补偿。”
老汉乐呵呵地接了,转头对那几个问船的男人拱拱手:“对不住几位,老汉这儿还有点事,劳烦稍等片刻?”
那几人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老汉将钱藏好,继续道:“象山里那些土匪,个把月前都投奔‘清风寨’去了!听说还起了个威风名号,叫什么‘顺义军’,说是要干一番大事哩!”
林呈见他谈起土匪毫无惧色,有些意外:“您不怕他们?”
老汉苦笑一声,扯了扯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我家就我跟老婆子两条老命,黄土埋半截了,怕啥?有家小的,哪个敢在这无人管的野渡口摆船?一不小心被人推到河里,尸首都找不见!”
这倒是实话。在这种地界讨生活,本就是拿命在搏。
又说了一阵话,林呈他们便告辞。
回到自家歇脚处,将吴冬山、郑家兄弟、林世福几人叫到一起,问道:“大家都说说,咱们该怎么过河?”
几人的想法与林呈不谋而合,自己找地方蹚水过去最好。
“吃了饭,先去那河道探探路。”林呈拍板。
众人无异议。
回到自家营地,大哥林山他们已经搭好了两个过夜的窝棚。
大嫂正炖着一大锅酸菜鱼,晚饭比午间丰盛些,用的是带来的咸鱼干,剁块与酸菜同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临起锅前,再把洗净的野菜丢进去滚一滚,盛出来泡上烤热的干饼子,滋味竟格外不错。
林呈快速吃完自己那份,接过给小儿林世钧喂饭的活儿,让张秀儿安心吃饭。
孩子还小,怕鱼刺卡着,只舀了些鱼汤泡软饼子喂他。
林呈将孩子抱在膝头,每喂一勺,都要仔细挑去可能存在的细刺。
林世钧坐不住,扭着身子要下地去玩:“爹,下去!”
林呈一手拎着他后领,用双腿轻轻圈住他,哄道:“大口吃完才能去玩。来,啊——真乖。”
小家伙挣扎,先是往上爬,然后往林呈裤裆下钻,发现挣脱不开,只能眼巴巴看着哥哥姐姐们端着碗走来走去,乖乖张嘴吃饭。
吃了小半碗,嫌爹喂得慢,伸手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
林呈给他擦了擦手,剩下的就不让他碰了,将碗举高,林世钧跳起来都够不着,傻傻仰着头看着碗底。
好歹哄着喂完了,林呈才松腿放他去玩。
小家伙立刻跑到姐姐林妩身边蹲下。
林妩正用木棍从火灰里扒拉出烤熟的豆子,捡起来在帕子上擦净灰,递了一颗给弟弟。
林世钧用没长齐的乳牙努力啃咬,嚼不动,又吐在手心玩。
林呈看顾了一会儿,等张秀儿吃完饭来接手孩子,这才起身。
同父亲说了要带人去探河道,便让侄儿去喊了吴冬山、郑家兄弟。
他们各自又点了几个汉子,一行十余人,打了两个火把,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老汉没有骗人,走了一炷香左右,他们便见到河道分岔口。
依着老人的指点,他们拐进右边那条较窄的支流。
又走了几百步,眼前便是一处宽阔的浅滩出现在眼前。
即便在夜色中,借着火把光亮也能看清,这里河床平缓,水流很浅,清澈见底,水下多是大小不一的石头。
对岸距离不过三十米左右,确实是个理想的渡河点。
林呈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水里。
春寒未退,河水还有些凉,但没刺骨,还能忍,水深仅没及脚踝。清流从碎石上潺潺淌过,惊起一些的小鱼小虾,到处逃窜。
他们试探着往对岸走,快到河对面时,被一道横亘的深沟拦住了去路。
沟宽约一丈,这截河道的水流,大部分都往这个地方流到下游去的。
火把照下去,黑黢黢不见底。
林世福和郑乙上岸找来两根长树枝,探到水中。
一米长的树都没探到底。
“这沟过不去。”郑乙皱眉。
“既然老人家说当地人都从这儿过,肯定有办法过去的。”
林呈举着火把在周围仔细搜寻。
很快,就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发现了两块长木板。
木板被石头压着,边缘有些腐朽,但主体尚算结实。
抬过来往深沟上一架,长度刚好。
“看来就是他们当地人过河的法子。”林呈踩了踩木板,还算稳当,人走过去当然没问题,但是他们有牛车马车粮食,这些东西光靠这两块木板,肯定是不行了的。
想了想,林呈道“明天一早,咱们自己动手,搭一座更结实的便桥。”
众人商议后,穿上鞋袜返回营地。
窝棚里,家人都还没睡。
大嫂带着女眷们正忙着烙制新的干粮饼。
出发几天了,之前准备的已消耗大半,得趁宿营时加紧补充。
林呈看了一圈,没见着父亲,便问张秀儿:“爹去哪儿了?可是有什么事?”
“没听说有事。”张秀儿摇头,“爹去河边了,说去找点东西。”
林呈蹙眉:“这么晚一个人去?我去找找他。”
他取了火把,沿着河岸一路寻去,遇见相熟的人朝他打招呼问好,他便问一句“看到我爹了吗,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少人看到过林老头,给林呈指路,很快,林呈就在一处河滩上,找到了正佝偻着身子、对着一块石头敲敲打打的林老头。
走得近了,林呈才看清,父亲正用柴刀背一下下凿击着一块大青石中上的凹陷处。
“爹,您这是做什么?”林呈出声。
林老头正专心致志忙活,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见是自家儿子,才松口气:“哎呀,老三,你怎么来了?”
“您敲这石头做什么?”
林老头指着石上那已被他凿得更深些的凹坑,道:“这石窝子原本浅了点,我给它凿深些,拿回去当个石臼,给钧哥儿、智哥儿他们舂点细麦粉。小娃娃家,哪能天天跟咱们一样啃粗饼子?得吃点精细的。”
林呈心里一暖,他就没想到这事儿,给孩子喂饭时,还觉得他吃的挺香的。
小孩正长身体,确实得吃点好的,空间里还有些能吃的东西,到时候偷偷给孩子喂一些吧。
回到眼前,爹也是一片好心,他没再多说,将火把插在沙地上,蹲下身帮忙。
他也带了刀,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刀背凿击,却没掌握好力道,“哐”一声,那块成型的石臼边缘崩裂了一块。
林老头心疼地“哎哟”一声,抱怨道:“你看看你,净帮倒忙!”
林呈摸摸鼻子“爹,回头我找人去弄一块回来,咱们先回去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安全。”
林老头偏不“我这都能用了,被你一下子毁了,你读书人,哪干的好这种活,行了,不用你帮忙,你给我照亮,我再找一块去”。
你是我爹,你说了算。
林呈只能等他一起回。
没拿火把给他照亮,自己单独行动,举着火把在河滩上重新寻找。
运气不错,没走多远,便发现一块更合适的石头,约莫两尺长宽,中间有个天然形成的、颇深的圆坑,像是被水流经年冲刷而成。
“爹,您来看看这个!”林呈扬声招呼。
林老头过来一瞧,顿时眉开眼笑:“好!这个好!这水冲出来的石窝子,比家里那石臼还深还光滑!”
他说着,随手捡了两块鹅卵石放进凹坑里,对林呈道:“来,搭把手,抬回去。”
父子俩一人一边,将沉甸甸的石臼抬回营地。
灶火旁,其他人都睡下了,只有林世贵的媳妇简氏正在埋火。
林老头对她道:“火不用管了,等会儿我来弄,你去歇着吧。”
简氏应声离去。
林老头从粮袋里舀出几斤麦子,在灶边坐下,对林呈道:“要是还不困,就来搭把手舂麦子。”
父子俩就着灶火的余温,将麦子倒进新得的石臼,捡来的鹅卵石成了最趁手的舂锤。
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在寂静的春夜里传开。
舂了好一阵,倒出麦粒,林老头扯过一件旧单衣当簸箕,熟练地抖动,同时用户的吹气,吹去麦壳,剩下的就是细细的碎麦了。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得了约莫两斤脱壳的细麦。
林呈甩着酸痛的手臂,看父亲还没歇息的意思,问道:“爹,弄好了还不睡?明日还得赶路。”
林老头指着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炭火:“这儿还有火气,我去弄点水,把麦粥给熬上,文火慢煨一夜,明早起来正好吃。”
“行。”林呈起身,“明日一早,我得带人去搭桥,估摸要一个时辰。你们等我走后半个时辰再动身,我跟族长他们说一声。”
林老头道:“不用你特意跑,你二哥一早要去值守,让他去传话就成。”
“那也好。我去睡了。”
林呈用湿布擦了把脸,掀开窝棚的布帘钻进去。
棚子搭得大,家里的男丁都睡在一处。
浑浊的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脚味,并不好闻。
林呈摸黑往里走,不小心踩到谁的腿,那人迷糊中“嘶”了一声,嘟囔:“谁啊?”
“是我。”林呈低声道。
“哦,三叔啊……”那人翻个身,又睡沉了。
林呈摸索着,碰到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身子。
他伸手在孩子头顶摸了摸,触到软软的小啾啾,是泰哥儿。
他将孩子轻轻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挨着他躺下。
儿子身上淡淡的奶腥味和干净气息,冲淡了周遭的异味。林呈很快沉入梦乡。
半夜,他被推醒。
“爹,尿尿……”是林世泰憋急了的声音。
林呈赶紧爬起来,也顾不上披衣,抱起孩子就往外走。黑暗中似乎又踩到了谁,那人吃痛闷哼,林呈也顾不上了。
在窝棚外放下儿子,帮他褪下裤子:“撒吧。”
等泰哥儿尿完塞回被窝,林呈又把另一边的贤哥儿也抱出来解决了一次。
幸好这两个孩子都大了,知道起夜要出来,否则这窝棚里的气味更要难耐。
如今这条件,被褥脏了也没法洗晒。
天刚蒙蒙亮,林呈准时醒来,与二哥林海一同起床。
又喊醒了林世福“起来,同我先去打桥。”
随后对林海道“二哥,记得通知大伙儿,等我带人走了半个时辰后再出发。等你们到河边时,桥应该也搭好了。”
林海点头:“放心,爹跟我说了。你们当心些。”
林呈他们一共六十个精壮汉子,带上斧头、柴刀、绳索等工具,快步赶往昨日探好的渡河点。
到了之后,林呈将人分成三组:一组砍树取材,一组搬运木料,最后一组负责铺路,清理河床上的碎石,寻来平整的石板,在水下铺出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坚实路面。
砍树组专寻手腕粗细、木质坚实的树木,伐倒后,拿着当地人留下的木板,对照着相同的长度,截成相仿的长度,再纵向劈成两半,做成厚实的木板。
搬运组将这些木板不断运到河心那道深沟旁。
先由几个力气最大的汉子,将岸边的大石块奋力抛入沟中,直到石块堆出水面,形成桥墩雏形。
再将木板紧密铺设在石墩上,用木楔钉牢。有了水下石墩的支撑,这临时木桥便稳固许多。
铺路组则沿着林呈划出的路线,用锄头、撬棍清理河床上尖锐或不稳的石头,再将寻来的平整石板一块块嵌入浅水处的沙石中,铺出一条略低于水面的石道。
宽度正好够牛马车通过。
石板恰好被水流微微漫过。
众人喊着号子,挥汗如雨,埋头干了近一个时辰。
后续的大队人马也陆续抵达河边,好奇地站在岸上观看。一些无需值守的汉子见状,也纷纷脱下鞋袜下水帮忙。
很快,一条从岸边直达对岸的木石便道初具规模。
最关键的深沟木桥,也用粗藤和木楔加固完毕。
林呈让人先牵一头牛试走。
牛蹄踏上湿滑的石板,起初有些趔趄,大家随意在河边割了草,铺在石板石头上,厚厚一层。
铺了草后,林呈让人先走了两次,整条通道走下来,木桥纹丝不动,很安全,牲口也没有在打滑。
“成了!”林呈心头一松,对岸上翘首以盼的众人挥手高喊,“准备过河!”
他率先牵过自家的马,踏上了他们亲手铺就的道路。
马蹄轻叩石板,溅起细碎水花。一步,又一步,稳稳当当,抵达了对岸。
回头看了看,漫长的车队缓缓移动,队伍拉的老长。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安全的渡过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