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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3章 烟火
    她从前看烟花。

    不是看,是读。

    读它的规格——几层花,几色焰,几响雷。大典用九层,万寿用七层,节庆用五层。多一层是逾制,少一层是简慢。她一眼扫过去,便知今夜是贺捷,还是迎春,还是那一年皇兄心情好,额外赏了臣工一场。

    读它的工艺——此起彼落的是“连珠”,冲天而啸的是“炮打灯”,开到一半忽然转色的是“锦上添花”。江南的匠人擅做软焰,开得慢,谢得也慢,像女子徐徐铺开裙裾。京城的匠人爱做硬焰,声如惊雷,炸得又高又烈,转瞬即逝。

    读它的寓意——红是祥瑞,金是富贵,绿是平安,蓝是圣德。那一年母妃病重,宫人在殿外放了一夜的蓝焰,说“宸”字本就与天象相关,定能佑娘娘安康。她立在窗边,数了一夜。

    数到天快亮时,蓝焰停了。

    母妃也停了。

    ——她从此不看蓝色烟花。

    不是不看。

    是看了,也读不出任何意思了。

    那蓝只是蓝。

    空荡荡的蓝。

    像母妃临终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睛。

    ——

    她后来看过很多烟花。

    万寿节、除夕夜、太后千秋、太子诞辰。每一场都有她的位置,每一场她都在。

    她站在那里,仪态端方,面容平静。

    像一幅画。

    画里的人看烟花。

    画外的人看画里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是在读。

    读规格,读工艺,读寓意。

    读完了,烟花就结束了。

    像批完一本奏折,合上,搁在左手边。

    然后等下一本。

    ——

    此刻。

    她站在暖阁外的廊下。

    不是奉旨观礼,不是皇室仪典。

    只是他说:“今夜城南有烟火会,民间的,不逾制,也不隆重。”

    他说这话时,尾音是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看见他眼底那簇小心翼翼的火。

    ——他想带她去看。

    她答应了。

    廊下没有宫人。

    他替她系好那件玄青氅衣的系带,系得很慢,很轻,像怕勒着她。

    她没有低头看他。

    只是望着廊外那株老梅。

    梅谢尽了。

    枝头只剩下新发的、嫩绿的叶芽。

    ——

    第一声炮响。

    她没有动。

    第二声,第三声。

    城南的方向,一簇金红的光团缓缓升空,在沉沉的暮蓝天幕里炸开——不是硬焰,不是软焰。是那种开得慢、谢得也慢、像有人在天上用金粉一笔一笔描画的烟花。

    她没有读。

    没有数它有几层。

    没有辨它是连珠还是锦上添花。

    没有想这金红是祥瑞还是富贵。

    她只是——

    看着。

    那团金红在夜空中停留了很久。

    久到她看清它每一道流光的走向,久到它的余烬像星屑一样缓缓飘落、消失在城南那一片万家灯火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好看。”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侧过脸,看她。

    她没有看他。

    目光还追着那片已经散尽的流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唇角是弯着的。

    他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

    第二朵。

    是蓝。

    不是那种仪典常用的、澄净如宝石的圣德蓝。

    是深蓝。

    像子时的夜空,像不见月不见星的深海,像母妃临终前望着她的那双眼睛。

    她微微一颤。

    他感到了。

    他没有问。

    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看着那朵蓝。

    看着它在夜空中绽开、铺满、停留、消散。

    她一直看着。

    看到最后一缕蓝光沉进地平线。

    然后她轻轻开口。

    “……母妃以前说,蓝色是天的颜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圣德,不是祥瑞。”

    “是天的颜色。”

    “天在那里,所以蓝色在那里。”

    她顿了顿。

    “本宫从前不懂。”

    “本宫以为她是在讲烟花。”

    她望着夜空。

    那里已经没有蓝了。

    只有一片沉沉的、正在被新的金红映亮的暮蓝。

    “……她是在讲活着。”

    “天在那里。”

    “蓝色就在那里。”

    “母妃在那里。”

    “所以本宫——”

    她没有说完。

    他轻轻替她说了。

    “……殿下在那里。”

    她轻轻点头。

    那点头的弧度,比廊外梅枝上新发的叶芽还轻。

    ——

    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金,红,紫,绿,银。

    她没有再读。

    没有数,没有辨,没有想任何意义。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光团升起、绽放、停留、消散。

    看着那些余烬像星屑一样飘落,落在城南那片她从未踏足、此刻却觉得无比亲近的万家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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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身边的人。

    他一直在看她。

    她其实知道。

    从第一朵烟花升空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怕她冷。

    怕她被蓝焰惊着。

    怕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

    怕她忽然说“回吧”。

    她一直没有说回。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手在他掌心里。

    肩偶尔擦过他的袖口。

    她一直没有看他。

    不是不想看。

    是舍不得。

    舍不得把眼睛从这片烟火上移开。

    她活了三十五年,从来没有这样看过烟花。

    不是读。

    是看。

    是把自己放进去,让那些光落进眼睛里,让那些声震进胸腔里,让那些转瞬即逝的绚烂——不必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此刻在这里,便已足够。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握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最后一朵烟花散尽,城南的天边只剩下淡淡的、正在熄灭的银灰色余烬时——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落在水面上的第一瓣梅花。

    “……原来是这样。”她说。

    他没有问“哪样”。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我知道。

    ——

    她转过身。

    看着他。

    看着他被烟火余光映亮的眉眼,看着他鬓边那缕不知何时又垂落的碎发,看着他因在北境赶路太久而至今未褪的眼下青影。

    她轻轻开口。

    “本宫从前,把什么都读成符号。”

    “母妃的爱,是‘养育之恩’。”

    “顾清宴的七年,是‘权宜之计’。”

    “那些人的善意,是‘萍水相逢’。”

    “烟花是规制、工艺、寓意。”

    “你是——”

    她顿住。

    他等着。

    她没有说。

    她只是将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轻轻翻转。

    掌心贴掌心。

    手指慢慢收拢。

    然后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最后一丝烟火余烬的眼眸。

    她轻轻说。

    “你是第一个,本宫没有读过的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

    极轻、极轻地。

    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她画过一张图。

    图的中心,是一个圆。

    圆的中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把它画在那里。

    从来没有填过。

    此刻她忽然知道。

    那道裂缝,不是等她去填。

    是等她去看。

    看裂缝外面,有什么。

    ——有光。

    有烟火的余烬。

    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看了她一整夜。

    有这世间所有她曾读过、却从未真正看过的——

    活着本身。

    ——

    她轻轻闭上眼睛。

    耳边还有烟火遥远的回响。

    手心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眼底还有那片沉入地平线的、母妃说的“天的颜色”。

    她不是从符号里走出来了。

    她是把符号,还给了符号。

    把活着,还给了活着。

    把沈青崖——

    还给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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