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紫玉进了临安城。
她还是那身深紫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几个从不离身的皮质小囊,脸上没什么表情。城门口的守卒看了她一眼,被她那双冷冽的眼睛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敢多问,直接放行。
紫玉径直穿过长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户门前挂着药幡的人家前停下。
敲门。三短两长。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妪的脸。那老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门拉开。
紫玉闪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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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嘴唇发黑,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老妪站在床边,声音沙哑:“姑娘,求你救救我儿。”
紫玉没说话,走过去,俯身查看。
男人的手腕上有两道细小的伤口,已经溃烂,流出来的脓水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紫玉凑近闻了闻,又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
“金蚕蛊。”她直起身,声音平淡,“七天前中的。”
老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姑娘神了!就是七天前,他去城外收账,回来就成这样了……”
紫玉没理会她的哭诉,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囊,倒出几样东西:一把银刀,一只玉瓶,几根银针。
“出去。”她说。
老妪愣了一下。
“出去等着。”紫玉头也没抬,“一个时辰。”
老妪不敢多问,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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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合上。
紫玉在床边坐下,拿起银刀。
她的手很稳。刀尖划开溃烂的皮肉,男人在昏迷中闷哼一声,但没有醒。脓血涌出来,紫玉面不改色,用帕子擦去,继续下刀。
很快,她找到了那东西。
一条金线般的细虫,蜷缩在血肉深处,还在微微蠕动。
紫玉拿出那枚玉瓶,拔开塞子,一股异香飘出。那金蚕蛊像是被什么吸引,慢慢松开蜷缩的身体,向瓶口探去。
紫玉手腕一翻,银刀轻轻一挑,那蛊虫便落进了瓶里。
她塞上塞子,收好。
然后开始缝合伤口,上药,包扎。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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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她推开门。
老妪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紧张地看着她。
“没事了。”紫玉说,“养三个月,能好。”
老妪扑通一声跪下去,磕头如捣蒜。
紫玉侧身避开,没受她的礼。
“谁下的蛊?”她问。
老妪抬起头,满脸泪痕:“是……是城外刘家寨的人。我儿去收账,他们不想还钱,就……”
紫玉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老妪在后面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老婆子以后给你立长生牌位……”
紫玉没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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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紫玉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停下来。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是一张清秀的、带着点书生气的脸。
他看见紫玉,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他上前两步,又有些局促地停下,“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紫玉看着他。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看见她一个人走夜路,就想凑上来。有的想搭讪,有的想占便宜,有的自以为好心。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紫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年轻男人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他顿了顿,“这条路最近不太平,前几天有人被劫了。你真的一个人走吗?”
紫玉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她问。
年轻男人受宠若惊:“小生姓周,周子衿,家住城南,在书院读书……”
紫玉打断他:“你刚才说,这条路最近不太平?”
周子衿点点头:“是啊,前几天有人在巷子里被打晕了,钱袋被抢走。还有人说看见黑影……”
紫玉想了想。
“带我去刘家寨。”她说。
周子衿愣住了。
“刘……刘家寨?那地方……”
“不敢?”
周子衿涨红了脸:“谁说我不敢!只是……只是那里的人凶得很,你一个姑娘家……”
紫玉看着他。
月光下,她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我不是姑娘家。”她说,“我是大夫。有人害病,我去看看。”
周子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紫玉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带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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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衿带路了。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说刘家寨的人怎么怎么凶,说他们和城里几家商铺的恩怨,说他上次路过那里被人骂了一顿。紫玉一句也没回,只是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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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刘家寨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寨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紫玉看了看那扇门,没去敲,而是绕到寨子后面,找了一处矮墙,轻轻一跃,翻了过去。
周子衿在外面等着,急得团团转。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紫玉出来了。
还是从那处矮墙翻出来的。
周子衿连忙迎上去:“姑娘,你没事吧?”
紫玉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家寨的人,不会再害病了。”她说。
周子衿愣住了。
紫玉没再解释,继续往前走。
周子衿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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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远之后,周子衿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到底做了什么?”
紫玉没回答。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说:“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周子衿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激动:“小生周子衿!”
紫玉点了点头。
“周子衿。”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周子衿跟在后面,心里痒痒的,想问又不敢问。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紫玉停下。
“你回去吧。”她说。
周子衿看着她:“姑娘,你住在哪里?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紫玉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满是期待。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那个人叫谢云归。
那时候他十六岁,浑身是血,躺在她家门口。她救了他,他醒来之后,就是这样看着她的。
“我叫谢云归,”他说,“姐姐,我以后报答你。”
后来他真的报答了。用他的命,用他的忠诚,用他的……一切。
再后来,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长公主。
她看着他陷进去,看着他疯,看着他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她没有拦。
不是因为拦不住,是因为——
那是他的选择。
就像她选择不留在任何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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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收回目光。
“不用找了。”她说。
周子衿的脸垮下来。
“姑娘……”
紫玉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没回头。
“周子衿。”她说。
周子衿猛地抬头。
紫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那个灯笼,该换新纸了。”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周子衿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笼。
纸确实破了,有个小洞。
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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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紫玉离开了临安。
走之前,她在城门外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
茶摊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爱说话,一边擦桌子一边絮叨:“姑娘一个人赶路啊?路上小心啊,最近不太平……”
紫玉没说话,只是听着。
老板娘又说:“对了,昨晚刘家寨出事了!那个刘财主,不知道怎么了,今天早上被人发现躺在床上,浑身好好的,就是一直念叨‘不敢了不敢了’,问他什么都不说。他儿子也是,一个劲儿磕头,说什么‘再也不敢害人了’……真是邪了门了……”
紫玉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碗,付了钱,站起来。
“姑娘这就走啦?”老板娘在后面喊,“路上小心啊——”
紫玉没有回头。
她走在出城的官道上,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腰间那几个小囊轻轻晃着。
里面有一条金蚕蛊。
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它。
或许养着,或许杀了,或许……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年轻人。
周子衿。
一个会担心陌生女子走夜路的人。
一个灯笼破了都不知道换的人。
一个……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的人。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日光很好。
前面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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