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卡拉斯才真正睡了一觉。
不是困。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让意识沉下去,沉到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五颗碎片还在转,但转得比以前更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不需要他管。它们自己会转。
他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石窗外的光已经换了方向。下午了。
石屋里没人。被子都叠着,他的还摊着。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听见远处传来的锤声。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走出石屋,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山谷里还是老样子。烟气,锤声,操练的矮人战士,追逐的小孩。他站了一会儿,让那些声音和光线慢慢渗进身体里。
然后他往工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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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穆拉丁还在锻造台前。
三天了,他几乎没离开过这地方。吃在这里,睡在旁边那张临时搭的铺上,醒了就接着敲。地上堆满了废铁条,弯的,断的,扭曲的,什么形状都有。新的那根正在他手里,已经敲出了大概的形状——是一个环,比之前那些圆多了。
卡拉斯走进去,在角落的木箱上坐下,看着。
老穆拉丁敲得很慢。每一锤落下之前,都要盯着那铁看一会儿,好像在听它说话。锤子落下的时候很稳,不轻不重,正好让铁变形一点点。
布伦特大师坐在门口的老位置,抽着烟斗,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
敲了十几下,老穆拉丁停下来,把铁环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他放下,又拿起另一根铁条,扔进炉火里。
“那个不行?”卡拉斯问。
老穆拉丁摇摇头。“那个行了。”
“那为什么还要打?”
老穆拉丁想了想。“打顺手了。停不下来。”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老穆拉丁把那根新的铁条烧红,夹出来,开始敲。节奏和之前一样慢,一样稳。每一锤落下去,铁就变一点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长出来。
布伦特大师吐出一口烟,忽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铁要烧红了才能打?”
卡拉斯转头看他。
“因为烧红了它才听话。”布伦特大师说,“不烧红的时候,你硬敲,它就裂给你看。”
卡拉斯望着炉火里那根烧红的铁条,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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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从藏库里出来了。
三天三夜,他终于出来了。眼睛红得像兔子,走路摇摇晃晃,但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皮卷。
他踉跄着走到熔炉厅,找到卡拉斯,把那卷皮卷递过去。
“找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卡拉斯接过皮卷,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很老,很破,边缘都烂了。但中间画的东西还能看清——是一座山。一座很熟悉的山。
锻炉圣山。
山脚下标着一个点,点旁边有一行小字,用矮人语写的:
“此处有物,不可名状。勿挖。勿问。勿记。”
卡拉斯抬头看着石友。
石友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喘着气,说:“这是……这是最老的勘探记录。比龙盟还老。那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圣山。只有这座山。”
他顿了顿,指着那个点。
“这个点……就在我们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卡拉斯低头看着那幅地图,看着那个点,看着那行警告的字。
勿挖。勿问。勿记。
那只眼睛抹掉的东西,就在这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石友找到了什么。
“去休息。”他对石友说,“睡醒了再说。”
石友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走了。
卡拉斯还站在熔炉厅里,手里攥着那卷皮卷,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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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纪奈这三天一直在睡觉。
不是困。是身体自己在调整。那些从海里带回来的东西,那些沉在记忆最深处的碎片,它们需要时间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睡着的时候,符文石就一直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莉莉安守在旁边。偶尔出去拿点吃的,偶尔靠在墙上打个盹,但大部分时间就这么坐着,看着她。
第三天傍晚,墨纪奈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莉莉安坐在旁边,正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醒了?”莉莉安转过头。
墨纪奈点点头。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胸前的符文石。那光芒比以前更稳了,像一面永远不会有风浪的湖。
“睡了多久?”
“三天。”
墨纪奈愣了一下。“这么久?”
莉莉安笑了笑。“不久。外面才过了三天。”
墨纪奈没有说话。她望着窗外那片天空,望着那些被晚霞染红的云。
“梦到什么了?”莉莉安问。
墨纪奈想了想。“梦到很多东西。”她顿了顿,“但醒过来,就忘了。”
“忘了好。”莉莉安站起身,伸出手,“走吧。出去走走。”
墨纪奈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石屋,走进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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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爪这三天一直在龙舟里。
不是不想出来。是龙舟需要他。那片海带回来的不只是记忆,还有很细微的损伤。那些损伤在回来的路上感觉不到,但一停稳,就开始显现。外壳上多了几道很细的裂纹,内部能量回路的流动不如以前顺畅,有些地方甚至需要重新调整。
他用三天时间,把这些损伤一处一处找出来,一处一处修复。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把最后一处裂纹修补好。
龙舟的外壳重新变得光滑,内部的能量流动恢复如初。他让自己的意识从船身各处收回,缩成较小的龙裔形态,趴在主舱室的地板上。
很累。但很踏实。
窗外,晚霞正浓。那些被染红的云从西边铺过来,一直铺到天边。
他望着那些云,望着那片被染红的天,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龙蛋里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想起卡拉斯抱着他逃亡的那些日子。想起腐根深渊,龙岛,流金沙漠,遗珠弧,那片灰绿色的海。想起那扇金色的门,那五道光,那只一直在看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但他没有一直想。
他只是趴着,望着窗外,让那些记忆慢慢流过,然后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龙舟轻轻地起伏着,像一只终于可以休息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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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炉厅里。
那张长桌又被摆上了食物和酒。但这次没有上次那么热闹。人少了很多,只有他们几个,还有布伦特大师和冈特。
卡拉斯把那卷皮卷摊开在桌上,让所有人看那个点。
“就在我们脚下。”他说,“很深的地方。”
冈特沉默了很久。那双由地脉能量构成的眼睛,望着那个点,望着那行警告的字。
“我知道那里。”他终于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是山的根。”冈特说,“最底下。最深的地方。那里有一样东西,从我诞生起就在那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一直在。”
“你下去看过吗?”老穆拉丁问。
冈特摇头。“下不去。太深了。那里的压力,连我都承受不了。”
卡拉斯望着那个点,望着那行“勿挖勿问勿记”的字。
那只眼睛抹掉的东西,是不是就在这里?
那个从源初之前就一直在看的东西,是不是就藏在这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下去看看。
“怎么下去?”他问。
冈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
“龙舟。”冈特说,“渡厄龙舟可以承受那里的压力。如果暗爪愿意的话。”
暗爪的意念传来,很平静:
“我愿意。”
卡拉斯望着他,望着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
“会受伤。”他说。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卡拉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出发。”
熔炉厅里很安静。炉火在池中翻涌,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