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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6章 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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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亚发现书页上多出来的那个字,是在第三十五片叶子完全展开的第三天。不是她写的,不是石友写的,不是伊利亚斯写的,不是任何人写的。

    它自己长出来的,在第十四页最角落的那点空白里,很小,很淡,银白色的,像一颗刚冒出来的芽。她蹲在书前面,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不凉不烫,和纸的温度一样。她不认识那个字,但她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不是用眼睛看懂的,是用心。它说——“我。”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三十五片叶子在风里晃着,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白的、黑的,像一盏一盏不会被吹灭的灯。

    第三十五片叶子是黑色的,叶脉里有路,路通到树心里,通到那颗黑色的点里。点旁边有字,很小,和书页上那个字一样。她踮起脚尖,想看清那些字,看不清,太远了。她把脚放下来,走回藏库。

    石友坐在藏库门槛上,抱着导航球。他把球体对准树干上那个黑色的点,放大,再放大。点旁边确实有字,很小,很密,银白色的。

    他把波形调出来,那些波是弯的,弯成一个字——不是通用语,不是律的文字,是树自己的字。他把那个字描下来,用炭笔刻在石板上,递给从工坊走出来的伊利亚斯。

    伊利亚斯接过石板,看着那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块最小的石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小石板上的字又变了,从“七个了。东边的珠子。南边的石头。西边的影子。北边的风。黑风。眼睛。天上的黑点。都住下了。在这棵树的心里。在珠子里。在书页里。它们不走了。”变成了——“书页上长了字。不是人写的。是树写的。它在写自己。记自己。和第一个记录者一样。”

    他把小石板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又长出了一行新字,很小,很密,银白色的。他念出来。“树在写。写它的根,写它的枝,写它的叶子,写它的心。写那些住进来的东西。写东边的珠子,南边的石头,西边的影子,北边的风,黑风,眼睛,天上的黑点。它都记得。它都要写。”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锈锤。他站在树面前,看着树干上那些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不是用眼睛看懂的,是用锤子。锤子在手里跳,和那些字的节奏一样。他把锤子挂回腰间,转身走进工坊,从墙上取下那根杖,扛在肩上,走出来,站在树面前。

    “树在写自己。那我们还写什么?”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树面前。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字在树皮上。他把手收回来,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印,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嵌在树皮里。

    “它写它的。我们写我们的。它记它的。我们记我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卡拉斯看着那本书。书翻开在第十四页,页角那个“我”字旁边又长出了一个新字,很小,很淡,银白色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个字。不凉不烫,和纸的温度一样。

    “它写它看见了什么。我们写我们看见了什么。它看见根在土里爬,我们看见根在土里爬。一样,也不一样。”

    老穆拉丁把杖拄在地上,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杖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那把透明的短刀,插在树根旁边。刀是透明的,能看见树根在土里爬。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工坊。

    乔尔从凹坑里站起来,走到书面前,蹲下来。他看着页角那个“我”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黑刃短刀抽出来,用刀尖在书的空白处刻了一行字。不是树写的,是他写的。字是黑的,和刀面上的黑线一个颜色。他念出来。“我看见了树在写。它写它的。我写我的。我写我看见它写。”

    亚瑟走到书面前,蹲下来。他把白色的剑抽出来,用剑尖在乔尔那行字我看见了乔尔在写。他写他看见树在写。我写我看见他在写。”

    北岩走到书面前,蹲下来。他把石刀抽出来,用刀尖在亚瑟那行字我看见了亚瑟在写。他写他看见乔尔在写。我写我看见他在写。”

    三个人刻完,站起来,退后一步。书页上多了三行字,黑的、白的、灰的,并排着,像三个人并排坐着。页角那个“我”字在旁边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灭了,是认了。认得这些字,认得这些写字的人。

    莉亚从藏库里出来,手里端着三碗汤。她把汤递给乔尔、亚瑟、北岩,三个人接过碗,喝了,把碗放在地上,走回凹坑里,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莉亚蹲在书前面,看着那三行字。她把涂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把那三行字画下来。画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她用炭笔在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刻的,是写的,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灰色的痕迹。她写的是——“我看见了他们写。他们写他们看见树写。我写我看见他们写。”

    她写完,把炭笔收起来,站起来,退后一步。书页上又多了一行字,灰色的,和炭笔一个颜色。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石友从藏库门槛上站起来,抱着导航球,走到书面前。他蹲下来,把导航球放在书旁边,球体上的光落在纸面上,纸面上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球体写的。字是蓝的,和导航球的光一个颜色。他念出来。“我看见了莉亚在写。她写她看见他们写。我写我看见她写。”

    他把球体抱起来,退后一步。书页上又多了一行字,蓝色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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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利亚斯从工坊里出来,走到书面前,蹲下来。他把那块最小的石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书旁边。石板上的字在纸上亮了一下,纸面上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石板写的。字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他念出来。“我看见了石友在写。他写他看见莉亚在写。我写我看见他写。”

    他把石板收进怀里,退后一步。书页上又多了一行字,银白色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站在书面前。他没有蹲下来,站着,看着那些字。他把锤子从腰间取下来,用锤头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纸上多了一个印,不是字,是锤头的形状,圆圆的,凹进去一块。他念出来。“我看见了伊利亚斯在写。他写他看见石友在写。我写我看见他写。”

    他把锤子挂回腰间,退后一步。书页上多了一个锤印,圆圆的,灰黑色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马库斯从工坊里走出来,站在书面前。他把铁条从手里放下,用手指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字是铁的颜色的,灰扑扑的,和铁条一个颜色。他念出来。“我看见了老穆拉丁在写。他写他看见伊利亚斯在写。我写我看见他写。”

    他把手指收回来,退后一步。书页上又多了一行字,灰扑扑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格隆队长从山脚跑上来,站在书面前。他把斧子从腰间取下来,用斧刃在纸面上刻了一行字。字是深的,刻进了纸里,但没有把纸割破。他念出来。“我看见了马库斯在写。他写他看见老穆拉丁在写。我写我看见他写。”

    他把斧子挂回腰间,退后一步。书页上又多了一行字,深深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亚伦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书面前。他没有用刀,没有用斧,没有用锤,他用手指。他把手指按在纸面上,按了很久,按到纸面热了,他才松开。纸上多了一个指印,不是字,是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念不出来。但他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不是用嘴念的,是用心。

    “我看见了他们写。他们写他们看见别人写。我写我看见他们写。”

    他把手指收回来,退后一步。书页上多了一个指印,一圈一圈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布伦特大师从熔炉厅里走出来,站在书面前。他没有写,没有刻,没有按。他站着,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收进口袋。纸面上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他站出来的。字是烟灰色的,和烟斗冒出来的烟一个颜色。他念不出来。但他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我看见了他们都在写。他们写他们看见的。我写我看见他们写。”

    他把烟斗收进口袋,转过身,走回熔炉厅。书页上多了一行字,烟灰色的。页角那个“我”字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卡拉斯站在树面前,看着那本书。书翻到了第十五页。不是他翻的,是书自己翻的。第十五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页角那个“我”字不见了。它从第十四页搬到了第十五页,在页角亮着,银白色的,像一盏刚被点起来的灯。

    它在等。等人去写。等字填上去。等页填满。等书合上。

    卡拉斯蹲下来,用手指在第十五页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用墨,不是用血,不是用刀,是用那些碎片。五颗碎片从掌心渗出来,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射进纸面里。纸上多了一行字,五颜六色的,像一道被画上去的彩虹。他念出来。

    “我看见了他们写。他们写他们看见树在写。树写它看见它们住进来。我写我看见所有。”

    他写完,站起来,退后一步。第十五页上多了五颜六色的一行字。页角那个“我”字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灭了,是够了。它等到了。等到了所有人都在写。它不用等了。

    书合上了。不是他合的,是自己合的,慢慢合拢,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封皮上那个“记”字在阳光里亮着,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它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灭了,是睡了。和那些珠子一样,和那些石头一样,和那些影子一样,和那些风一样。它睡了。

    莉亚蹲在书前面,看着合上的书。她把涂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把书的封皮画下来。画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棵树在风里晃着,三十五片叶子,沙沙响。第三十六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是五颜六色的,和卡拉斯写的那行字一个颜色。她把露水弹掉,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五颜六色的叶脉在阳光里亮着,像一条一条被点亮的灯丝。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藏库。

    太阳从山壁后面爬上来,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树上,落在那三十六片叶子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落在那本合上的书上。第三十六片叶子在阳光里亮着,五颜六色的叶脉像一条一条流动的河。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旁边,黑色的点旁边,又多了一个点。很小,五颜六色的,像一颗被画上去的星。

    书合上了。但它不是死了。它在等。等人再翻开,等字再写上去,等页再填满。它会等很久。也许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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