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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3章 还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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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片叶子完全展开的那个午后,山谷口来了两个陌生人。不是从东边来的,不是从南边来的,不是从西边来的,也不是从北边来的。他们从天上来的,和坦禹一样,脚踩在半空中,一步一步走下来,像踩着透明的台阶。格隆队长站在山脚,手按在斧柄上,仰着头,看着那两个人。他没有喊,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两个人走到地面,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灰不是金的,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很高,比格隆队长还高半个头。她的头发是白的,不是雪白,是灰白,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眼睛是黑的,很黑,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没有光。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白的,不是银白,是骨白,像用骨头磨成的。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比她矮一个头,但肩膀很宽,手很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洗不掉。他没有带武器,手里攥着一根杖,和树皮一个颜色。

    莉亚从藏库里跑出来,站在树根旁边,看着那两个人。她把涂鸦本抱在怀里,没有翻开。她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黑得看不见底,看着那个男人的手,粗糙得像老穆拉丁的锤柄。她把本子抱紧了一点。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树面前。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得很快,它们在认,认得这两个人——不是敌人,不是朋友,是没见过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比铁城远,比东边的珠子远,比南边的石头远,比西边的影子远,比北边的风远。他们走的路,不是树画的路,是另一条。

    那个女人走到树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四十二片,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白的、五颜六色的、灰的、银白的、橘红的,在风里晃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剑很轻,插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叫殷。”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在念一首很短的歌。“他叫岩。我们从天上来。不是坦禹来的那个天上,是更远的天上。走了很久。走到这里。”

    卡拉斯看着她。“来干什么?”

    殷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在她手下颤了一下,那些叶子同时沙沙响,比平时更响,像在说话。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手心里留下的印子。印子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

    “来看树。来看书。来看那些住进来的东西。看完了就走。”

    “走哪去?”

    殷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扒开树根旁边的土,露出那本书。书合着,封皮上的“记”字在她眼前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她把手指按在“记”字上,字在她指尖下烫了一下,然后凉了。她把书从土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我记了一辈子。记了所有。够了。,一直翻到第十五页。第十五页上写满了字,金的、银的、红的、黑的、白的、灰的、透明的,各种颜色,各种笔迹。页角那个“我”字在她眼前亮着,银白色的,像一盏刚被点起来的灯。

    她把书合上,放回土里,用土盖住。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卡拉斯。

    “书里的字,有天上的字。不是你们写的,是树写的。树看见的东西,比你们多。它看见了天上还有路。比你们走过的路都远。”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锈锤。他站在殷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们从天上来的,天上还有路?”

    殷点了点头。“有。比坦禹来的那个天还高。走到那里,能看见更远的东西。比东边的珠子远,比南边的石头远,比西边的影子远,比北边的风远。比井底的空还远。”

    老穆拉丁把锤子挂回腰间,走到树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画了那条路吗?”

    卡拉斯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往四面八方爬。最远的那根已经不在铁城了,不在东边,不在南边,不在西边,不在北边,不在天上。它在更高的地方,高到他感觉不到根尖在哪里。但根尖上缠着一样东西,不是路,是光。很弱,很远,像一颗快要灭的星。

    “树画了。还没画完。”卡拉斯把手收回来。

    殷走到树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她闭上眼睛,感觉着那些根往更高的地方爬,感觉着根尖上那团光。她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

    “画不完。太高了。根爬不上去。要人去走。”

    乔尔从凹坑里站起来,走到殷面前。他把黑刃短刀抽出来,举在面前。刀刃是黑的,不反光,但刀面上那条灰线在跳,和树干上那颗珠子的节奏一样。他把刀插回腰间,看着殷。

    “路在哪?”

    殷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西边,一动不动。但她看的不是那些云,是更高的地方,高到看不见的地方。“在天上。比坦禹来的那个天还高。比云高,比风高,比星星高。走到那里,能看见树看不见的东西。”

    亚瑟站起来,走到乔尔旁边。“什么东西?”

    殷没有回答。她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叶子,看着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珠子旁边的十二个点。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树看见的东西,都在叶子里。叶子画下来的,都在书里。书里记的,都是过去。天上还有东西,不是过去的,是将来的。还没发生。树看不见。要人去看。”

    北岩站起来,走到两个人旁边。他把石刀抽出来,举在面前。刀是灰的,刀面上的裂缝还在,从刃口裂到刀背。他把刀插回腰间,看着殷。“你们去看过了?”

    殷摇了摇头。“没有。我们走到一半,不敢走了。太高了。怕上去了下不来。我们回来,找敢上去的人。”

    坦禹睁开眼睛。他坐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手按在石板上。石板上的透明字不亮了,但他开口了。“天上还有路。比我去过的天还高。我年轻的时候想过去,没去成。老了不想去了。你们还年轻。你们去。”

    卡拉斯看着殷,看着岩。岩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攥着那根杖,站在殷身后,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卡拉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去过?”

    岩摇了摇头。他把杖举起来,杖是直的,很直,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杖的顶端有一个缺口,很小,很圆,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杖去过。我把杖扔上去,它自己爬。爬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掉下来了。杖看见了。我没看见。”

    老穆拉丁接过那根杖,举起来看。杖很轻,像一根羽毛。杖顶端的缺口边缘是光滑的,不是被咬的,是被磨的。他摸了摸,不凉不烫,和人的体温一样。他把杖还给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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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杖看见了什么?”

    岩把杖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杖顶端的缺口。“看见了光。不是金色的,不是银白色的,不是透明的。是黑的。很黑,和殷的眼睛一个颜色。光在跳,和树干上那颗珠子一个节奏。它看见了我们。它在等。”

    莉亚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岩面前。她把涂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幅画给岩看。画上是树,四十一片叶子,树根扎在云里,云举起来,对着画上的光。杖顶端的缺口亮了,不是光,是温度。温的,和人的体温一样。他把杖放下,看着莉亚。

    “你画了树看见的东西。树看见了井,看见了云,看见了光。树没看见天上的东西。天上的东西比井深,比云高,比光亮。你替树去看。”

    莉亚把手按在胸口。胸口那道光在跳,和杖顶端的缺口一个节奏。她把涂鸦本合上,抱在怀里,看着那棵树。第四十三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是黑色的,和殷的眼睛一个颜色。她把露水弹掉,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黑色的叶脉在阳光里亮着,像一条一条被烧焦的河。

    石友从藏库里出来,抱着导航球,站在莉亚旁边。他把球体对准那片新叶子,放大,再放大。叶脉里不是空的,有一幅画,很小,很细,和岩杖顶端的缺口一样。一个圆,很小,很黑,像一颗被钉进去的钉子。他把波形调出来,那些波是弯的,弯成那个圆的形状。他把球体抱紧,靠着树干,看着那片黑色的叶子。

    伊利亚斯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块最小的石板。石板上的字又变了,从“铁城的人来过了。看了。走了。我们还在。路还在画。画完了就走。”变成了——“天上来了两个人。殷和岩。他们从更高的天上来。天上还有路。比坦禹来的那个天还高。树看不见。要人去走。”

    他把小石板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又长出了一行新字,很小,很密,银白色的。他念出来。“岩的杖去过那个地方。杖看见了光。黑色的,和殷的眼睛一个颜色。光在等。等敢去的人。”

    卡拉斯站在树面前,看着那片黑色的叶子。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往更高的地方爬。最远的那根已经爬不动了,停在半空中,根尖上缠着那团光。光很弱,很黑,和殷的眼睛一个颜色。它在等。等人去走。等杖带路。等树把路画完。

    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那些人。老穆拉丁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握着锤子。马库斯站在他旁边。石友抱着导航球,莉亚站在他旁边。亚伦站在人群外面,格隆队长站在人群后面。乔尔、亚瑟、北岩站在凹坑旁边,手按在刀剑上。坦禹靠着树干,闭着眼。殷和岩站在树面前,一个握着剑,一个攥着杖。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路在天上。比坦禹来的天还高。树画不完。要人去走。谁去?”

    老穆拉丁把锤子挂回腰间。“我去。”

    乔尔把手按在刀柄上。“我去。”

    亚瑟把手按在剑柄上。“我去。”

    北岩把手按在石刀上。“我去。”

    石友把导航球抱紧。“我去。”

    莉亚把涂鸦本抱在怀里。“我去。”

    殷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我也去。路是我带来的。我带路。”

    岩把杖举起来,杖顶端的缺口在阳光里亮着,黑色的,和殷的眼睛一个颜色。“杖去过。杖带路。”

    卡拉斯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树。第四十三片叶子在风里晃着,黑色的叶脉像一条一条被烧焦的河。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旁边,十二个点围着它。现在又多了一个点,黑色的,和那片叶子一个颜色。十三个点,十三个颜色,像十三颗被钉在树上的星。

    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往更高的地方爬。根尖上那团光在跳,和杖顶端的缺口一个节奏。它在等。等他们来。等杖带路。等树把路画完。

    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往山坡上走。莉莉安跟在他后面。墨纪奈坐在岩石上,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卡拉斯走过去,在岩石上躺下来。石头很暖,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得他后背发麻。他没有动,躺在上面,望着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西边,一动不动。

    “天上还有路。”莉莉安躺在他旁边。

    “嗯。”

    “比坦禹来的天还高。”

    “嗯。”

    “什么时候去?”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些云,很久很久。“等路画完。等杖带路。等光不跳了,稳了,就去。”

    墨纪奈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在岩石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底板。那颗痣又出现了,不是灰的,不是白的,不是黑的,是透明的,和井底的空一个颜色。她把袜子脱了,用手指摸了摸,不疼不痒,只是透明。她把袜子穿上,把脚伸出去,悬在外面,晃来晃去。

    “它又跟了。”

    “不是跟。是带。它在给你带路。带你去天上。”

    墨纪奈把脚收回来,看着脚底板上的透明点。它不跳,不亮,不动。只是在那里。她把袜子穿上,把脚伸出去,悬在外面,晃来晃去。

    太阳从山壁后面爬上来,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树上,落在那四十三片叶子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落在那本合上的书上。第四十三片叶子在阳光里亮着,黑色的叶脉像一条一条被烧焦的河。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旁边,十三个点围着它,像十三颗被钉在树上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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