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鼎仙君的洞府中,气氛凝固得像一块坚冰。白色玉简中的信息像一把烧红的铁棍,狠狠地捅进了这块冰里——冰在融化,在碎裂,在白烟中翻滚,但没有人说话,因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夜鹰在白色玉简中记录了他这些年来调查到的一切。宫主与归墟海眼中的神秘势力有密切联系,那些势力不是魔族,不是幽冥族,而是一个比魔族更古老、更神秘的存在。宫主在他们面前只是一个棋子,但他甘愿做这个棋子。他在玉虚宫经营了无数年,安插了大量亲信,控制了玉虚宫的各个关键位置。长老院有一半以上的人听命于他,执法堂几乎全是他的亲信,护山大阵的阵眼掌握在他手中,玉虚宫的防御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这些年来,玉虚宫中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长老,那些突然暴毙的天才弟子,那些无缘无故失传的功法秘籍,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一直隐藏在幕后,像一只蜘蛛,在黑暗中编织着一张覆盖整个玉虚宫的巨网。任何不听话的人,都会被他无声无息地除掉。没有人怀疑他,因为他是宫主,是玉虚宫的最高掌权者,是所有人眼中的正道领袖。谁会怀疑一个正道领袖?谁会怀疑一个整天把“天道”“正义”“公平”挂在嘴边的人?
林枫看着云扬子和玉鼎仙君的脸,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云扬子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几十万年的潜伏、几十万年的忍耐,不是为了等今天这个结局,但他的眼神在告诉林枫——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个结局了,不管它有多糟。
玉鼎仙君的脸上那道裂痕越来越大。冰面下的火焰在燃烧,他握着仙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沉重。
“师父。”林枫开口,打破了沉默。
玉鼎仙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中有火焰在跳动——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战意的火焰。他是一个战士,一个纯粹的、彻底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战士。他的信条很简单——敌人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拼命。他从来不问敌人是谁,也不问敌人为什么来,更不问自己能不能赢。他只是打,一直打,打到赢为止。
“你们走吧。”玉鼎仙君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离开玉虚宫,回混沌峰。宫主很快就会知道你们发现了真相,他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的。他的亲信遍布玉虚宫各处,护山大阵的阵眼也掌握在他手中,你们根本出不去。”
“但是有一个地方,他还控制不了——后山的禁地,悬崖下那个深渊。那个深渊是玉虚宫历代太上长老闭关的地方,只有太上长老才知道进入的方法。宫主虽然名义上是玉虚宫的掌舵人,但太上长老的事,他还插不上手。所以那里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我带你们去深渊。从那里离开玉虚宫,穿过地下的暗河,就能到达玉虚宫外的一处隐秘出口。那是我当年在一次任务中偶然发现的,连宫主都不知道。走那条路,至少需要三天。三天后你们就能离开玉虚宫的范围,到时候宫主想追也追不上了。”
林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师父,你跟我们一起走。”
玉鼎仙君摇头:“我不能走。我一走,宫主就会知道你们逃了。他会派出追兵—,大罗金仙级别的追兵。你们现在的状态,挡不住。我必须留下来,拖住他,给你们争取时间。这是我作为师父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玉鼎仙君看着林枫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不习惯笑,他这辈子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今天他想笑,因为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走!”他大步走出了洞府。
后山禁地的入口,在玉虚宫最深处的一座废弃殿堂中。殿堂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禁地”两个字。封条是太上长老亲手贴的,没有人敢撕。
玉鼎仙君挥剑斩断封条。长剑过处,封条化作碎片,在风中飘散。他推开大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石阶上没有灯,完全是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但玉鼎仙君对这里的一石一阶太熟悉了,每一步都走得准确无误。林枫紧紧地跟在云扬子身后,两人的气息都压到了最低,脚步声轻得像猫。
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片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石阶的尽头,是一片断崖。断崖着一种腐蚀性的气息,那是幽冥之力和混沌之力混合后的产物。
“跳。”玉鼎仙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带任何犹豫。
林枫愣住了。跳?跳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呢?万一里面全是敌人的埋伏呢?
“快跳!没有时间了!”玉鼎仙君的声音更加急促。
林枫咬紧牙关,纵身一跃。云扬子紧随其后。
身体在坠落,风在耳边呼啸。深渊真的很深,他坠了很久还没有到底——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越坠落越慢。不是他的速度慢了,是深渊的引力和外界截然不同,空间结构也异常复杂,层层叠叠地折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翻乱的书,页序全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落到了底部。
底部不是他想像中的黑暗地狱,而是一个奇异的世界。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源,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种柔和的灰色光芒中。那些光芒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大地上的一切。地面上长满了青草,开满了野花,还有成片的竹林。竹林中有一间小茅屋,茅屋的烟囱中冒着炊烟,有人在里面生活。
“这里是……”林枫看着眼前的一切。
“玉虚宫真正的禁地。”玉鼎仙君从灰雾中走出,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不是恐惧,而是消耗过度。从洞府到深渊入口这一段路,他一直在燃烧精血,用秘法掩盖他们的气息,不让宫主的耳目发现。“历代太上长老在这里闭关,他们已经不问世事了。宫主管不到这里,他的耳目也渗透不进来。所以这里是安全的。”
“你教了我这么多年,战斗技巧、修炼心得、做人做事的道理,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我不在了,你要保护好自己。你是混沌传人,是道的化身,是三十三天联盟的盟主,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有很多人需要你,很多人等着你回去。混沌峰的那些人,你的妻子们,你的兄弟们,你的弟子们,他们都在等着你。所以你不能死,不能倒。”
他看着林枫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一丝湿意——不是眼泪,玉鼎仙君不会流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雨后的天空,湿漉漉的,但看不到雨滴。
林枫看着他,眼眶微红。他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是他在玉虚宫磕得最重的三个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玉鼎仙君的心上。
“师父,保重。”他的声音沙哑。
玉鼎仙君点头,转身,走进了灰雾中。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灰色的世界里。
深渊中只剩下林枫和云扬子两个人。
“走吧。”云扬子拉起他,“你师父说得对,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死在这里。”
他们穿过竹林,穿过草地,穿过那片灰色光芒笼罩的世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暗河的入口。暗河在深渊的尽头,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浮着一些发光的微生物,像一盏盏微型的灯笼,照亮了前方的路。
林枫和云扬子跳入暗河。河水很冷,冷得像刀子在割他的皮肤,刺骨的寒意从皮肤钻进骨头,从骨头钻进灵魂。他们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去,不知道游了多久。
暗河的出口,在玉虚宫外的一处山谷中。山谷中长满了野草和野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阳光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三天了。
他们在暗河中漂了整整三天。三天没有合眼,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全靠仙力支撑。林枫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云扬子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道袍湿透了,白发散乱,脸上满是疲惫,但他们的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光芒。
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玉虚宫外最大的城市——玉京城。
林枫和云扬子从暗河中爬出来,浑身湿透,踉跄着朝玉京城的方向走去。身后,玉虚宫的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不是魔族的进攻,是宫主的命令——他下令封锁了整个玉虚宫,所有弟子不得外出,所有长老不得离开。他在搜索他们。
“他很快就会追来。”云扬子的声音很低,“内奸的身份一旦暴露,他就不可能再留在玉虚宫了。他会亲自来追我们。”
林枫攥紧了混沌开天剑。
他们继续走,步履蹒跚但坚定。
身后,玉虚宫的阴影笼罩着整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