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在通远城待了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他晒脱了两层皮,手上的茧比入书院之前还厚。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下地,跟着老农翻土起垄,中午蹲在田埂上啃红薯干,下午接着干到太阳落山。晚上回那间破屋子,就着一盏油灯给通远城的半大小子们讲课。
讲什么?
不讲四书五经。讲算术。
“一亩地种红薯,产四千斤。你家三亩地,产多少?”
“一万二。”回答的是个十三岁的瘦孩子,脸上的泥比肉多。
“一万二千斤红薯,留种八百斤,自家吃两千斤,剩下多少?”
“九千二百斤。”
“九千二百斤拉到交易所卖,一斤一文半,多少钱?”
瘦孩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旁边一个更小的丫头先喊出来了。
“十三两八钱!”
陈小满拍了一下大腿。“对!你比他快。”
瘦孩子不服气,撇嘴说那是他妹。
“你妹比你脑子活,回去跟你爹说,供她读书。”
丫头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门牙。
这是陈小满琢磨出来的路子。不讲大道理,不说泰昌好鸿煊差。就讲一个字,钱。
你跟一个饿了三年的人谈忠君爱国,他拿锄头抡你。你跟他算一笔账,告诉他明年秋天能挣多少银子,他眼珠子比灯笼还亮。
通远城三百八十二户人,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有三百一十五户开始种红薯了。剩下六十七户不是不想种,是家里实在没有能下地的劳力。
陈小满把这六十七户的地统计出来,分派给周围有余力的农户代种。代种的条件:秋收之后,产出三七分,种地的拿七成,地主拿三成。
没人觉得不公平。地荒着才亏。
到了晚上的课堂上,陈小满开始加新内容了。
还是不讲大道理。讲故事。
“你们知道景昌县以前什么样吗?”
半大小子们摇头。
“穷。比你们通远城还穷。县城的城墙缺了两个口子,野狗能钻进来。种地全靠老天爷赏饭,年景好的时候勉强吃饱,年景差的时候啃树皮。”
“后来呢?”瘦孩子问。
“后来泰昌皇帝去了景昌。那时候他还是瑞王,封地就在景昌。他去了以后干了三件事。”
陈小满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修路。从景昌到云安,修了一条运河。东西运得进来卖得出去,商人跟着来了。”
“第二,种地。把红薯和土豆带过来,教老百姓种。亩产你们已经知道了。”
“第三,开书院。”陈小满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从书院出来的。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没出过县城。我在书院学了半年,现在坐在你们通远城教你们算账。”
丫头举手。“那个皇帝,长什么样?”
陈小满想了想。“没见过。但我见过他写的东西。书院门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凡我疆域之民,不论新旧,有饭吃,有衣穿,有路走。”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瘦孩子开口了。“我们算他疆域的民吗?我们是鸿煊的。”
陈小满没接这茬。他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泰昌工部的章子和发放编号。
“这本手册是泰昌的农官写的。你碗里的粥是泰昌的粮车拉来的。地里的红薯种子是泰昌发的。修到你家门口的那条路,是泰昌工部在修。”
他把手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问我你算不算。你自己想。”
云州城外,陶家沟。
周元白在这里待了同样的天数,干的事不太一样。
陶家沟只有十一户,五十三口人。盘子小。周元白算过,就算全部种上红薯,产出也不够撑起一个像样的村集市。得搞点别的。
跛脚老汉叫刘三。种了一辈子地,什么庄稼能种什么不能种,比徐光启的手册还清楚。
周元白跟刘三蹲在地头聊了一个下午。
“你们村以前除了种地还干啥?”
刘三拿拐棍戳了戳脚下的土。“编筐。陶家沟的柳条好,编出来的筐结实。以前云州城里的铺子都用我们的筐。后来打仗,柳树砍了烧火,筐也没人买了。”
周元白推了推眼镜。“柳树还有没有?”
“河湾那边还剩一片。没人去砍,太远了。”
“能不能重新编?”
刘三看了他一眼。“编给谁?云州城都没几个人了。”
周元白从布囊里掏出算盘,拨了两下。
“不卖云州。卖景昌。沈万三的景云交易所,什么都收。你编的筐如果结实,一个能卖三文钱。十一户人家,冬天农闲的时候编筐,一个月每户编五十个,一百五十文。一个冬天四个月,六百文。加上红薯的收入,一年下来每户能有七两银子出头。”
刘三的拐棍不戳土了。
“三文钱一个?你没糊弄我?”
“你编一个出来,我找人问价。”
刘三当天下午就瘸着腿去了河湾。扛了一捆柳条回来。第二天早上,一只编得密密实实的柳筐摆在了周元白面前。
周元白拿起来翻了个个儿。筐底的纹路均匀,提手扎得牢。
“刘叔,这手艺卖三文亏了。我觉得能卖五文。”
刘三蹲在地上,扯了根草叼在嘴里。没说话。但嘴角那道深纹松了。
周元白在当天的报告里加了一条:“建议景云交易所增设竹编柳编收购品类。鸿煊北地四州盛产柳条和芦苇,可发展手工副业,增加农户冬季收入。附样品一件,请沈万三过目定价。”
他把柳筐和报告一起捆在传信骑兵的马背上。
骑兵看了一眼那只筐。“周先生,这玩意儿也要送?”
“送。比报告还重要。”
石桥屯。
赵大成在第二十五天挨了一刀。
不是战场上。是地头。
那天他在犁地,犁到村东头荒地边缘的时候,草丛里窜出来两个人。穿着破烂军服,手里拎着生锈的环首刀。鸿煊的溃兵。这帮人三五成群地散在北地四州,没有番号,没有补给,跟野狗一样到处窜,见人就抢。
赵大成没带武器。犁杖还插在地里。
第一刀砍在他左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哗地就出来了。赵大成闷哼一声,右手抄起犁杖上的铁犁头,反手砸过去。
铁犁头八斤重。砸在第一个溃兵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连六户人家的门里都听见了。
第二个溃兵转身就跑。没跑出十步。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从田埂后面冒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照着溃兵的后脑勺扔了出去。
石头砸中了。溃兵扑倒在地,脑袋上开了花。
赵大成走过去,把溃兵手里的刀踢掉。低头看了一眼。没死透。
他回头看那个男孩。
男孩站在田埂上,手还保持着扔石头的姿势,嘴唇打着哆嗦。
“你……你没事吧?”
赵大成撕了一条衣襟裹住左臂的伤口。血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
“没事。”
他蹲下去,跟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
“铁蛋。”
“铁蛋,你砸得准。”
男孩的嘴唇不哆嗦了。
赵大成站起来,把两个溃兵绑在村口的树上。受伤那个已经晕过去了,另一个嚎了两声被赵大成一巴掌扇安静了。
当天晚上,六户人家的门全开了。
铁蛋的娘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妇人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灶火映照下发亮。
“你伤口我看看。”
赵大成把胳膊伸过去。伤口不深,但没有药,只能用盐水洗。盐还是从粮车队里省下来的。
妇人给他上完药,直起身。
“赵大哥。”
“嗯。”
“你教铁蛋种地吧。别让他跟他爹一样,被拉去当兵,死在外头,连个信都没有。”
赵大成没应声。但第二天早上,铁蛋出现在地头的时候,赵大成递给他一把小锄头。
“跟着刨。刨歪了重来。”
铁蛋接过锄头,攥得紧紧的。
赵大成在那天的报告里只多写了一行字。
“石桥屯需要民兵。溃兵不除,种出来的粮食也守不住。请派人来。”
这份报告送到王猛手上的时候,王猛批了四个字转呈御前。
“臣附议。速办。”
朱平安看完赵大成的报告,又看了一遍陈小满和周元白的。三个人,三个村子,三种做法。但做的是同一件事。
让鸿煊的百姓吃上饭。让他们算清账。让他们自己想明白,跟着谁过日子。
种子埋进地里,人心也在翻土。
朱平安把三份报告摞在一起,压在那个装玉米的麻口袋底下。
刀能打下一座城。粮食能喂活一座城。
但真正能让一座城姓“泰昌”的,是这三十九个穿粗布短褐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