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城区,青石板路,梧桐树下有家老茶楼。
李晨按林国栋发的地址找过来时,茶楼门口挂着“歇业”的牌子。推门进去,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个穿唐装的老头在柜台后擦茶杯。
“我找林厅长。”
老头抬头打量李晨一眼,指了指楼上:“二楼,松鹤厅。”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响。二楼就一个包厢,门开着,林国栋坐在里面泡茶。看见李晨,林国栋招招手:“来了?坐。”
李晨在林国栋对面坐下,看了眼包厢环境——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字:“铁肩担道义”。落款是“曹向前”。
“林厅,今天这是……”
“带你见个人。”林国栋倒了杯茶,“曹向前曹老爷子,1985部队的老领导。人马上到。”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李晨站起来,看见一个老人上楼——八十多岁,个子不高,腰板挺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林国栋迎上去:“曹老,您来了。”
“国栋啊,等久了吧?”曹向前声音洪亮,一点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老人走进包厢,目光落在李晨身上,上下打量,“这就是李晨?”
“曹老好,我是李晨。”李晨微微躬身。
曹向前点点头,在主位坐下:“坐,都坐。别拘束。”
三人重新落座。
林国栋重新泡茶,曹向前从布袋里掏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散装茶叶:“尝尝我这个,老战友从福建寄来的,岩茶,味道正。”
茶叶放进紫砂壶,开水一冲,香气就出来了。
曹向前倒了三杯,自己先喝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品,才说:“李晨,1985部队那些老兵的事,我听国栋说了。电影拍得好,帮他们提高待遇的事,你也出了力。我代那些老兄弟,谢谢你。”
李晨赶紧说:“曹老,我没做什么,都是林厅在奔走。”
“哎,你这小子,还会来虚的了?”林国栋笑了,“李晨,在曹老面前不用装。你出力就是出力,曹老最讨厌虚头巴脑。”
“国栋说得对。李晨,我这个人,当了一辈子兵,直来直去。你有功就是有功,不用谦虚。那些老兵,有些是我的兵,有些是我兵带的兵。他们过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老人放下茶杯,看着李晨:“你知道1985部队当年解散时,我是什么心情吗?”
李晨摇头。
“心疼。”
“心疼那些小伙子。他们中有的才二十出头,执行过最危险的任务,身上带着伤,心里装着事。解散时,每人发了几千块钱,就打发回家了。我找过领导,拍过桌子,但没用。那时候国家困难,要搞建设,钱要用在刀刃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开的咕嘟声。
“后来这些年,我经常做梦,梦见那些小伙子问我:‘首长,我们算英雄吗?’我答不上来。李晨,你说,他们算不算英雄?”
“曹老,我认为算。为国家出生入死,就是英雄。”
“是啊,我也觉得算。”曹向前叹气。
“但英雄不该是这个下场——开修理铺的,当保安的,开出租的,有病没钱治,有伤没人管。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
林国栋接话:“曹老,现在情况在好转。您牵头的报告递上去了,上面很重视。新一批补助下个月就能发到老兵手里。”
“这是好事。”曹向前看向李晨,“所以我要谢谢你。电影一拍,舆论一炒,事情就推着走了。李晨,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李晨被夸得不好意思:“曹老,我真没想那么多。一开始……是为了给我女朋友的哥哥正名。”
“不管为了什么,结果是好的,李晨,我听说你要去南岛国?”
李晨心里一动,看向林国栋。林国栋点点头,意思是曹向前知道情况。
“是,明天就走。”
“赵育良让你去的?”曹向前问得很直接。
李晨犹豫了下,点头。
曹向前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赵育良这个人,我听说过。八十年代在师大教书时,我还去听过他的课,讲得不错,有才华。可惜啊,走歪了。”
林国栋说:“曹老,赵育良现在让李晨去南岛国,处理油田的麻烦事。明面上是让李晨帮国家争利益,实际上是帮他们赵家争政绩。”
“我知道。”曹向前喝了口茶,“李晨,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曹老请讲。”
“第一句,国家的利益,能争就要用最大努力去争。南岛国油田,关系到能源安全,关系到国家发展。你是华国人,该为国家出力。”
李晨点头:“明白。”
“第二句,赵家的利益,你要有自己的考量。赵育良让你去,不是真为国家,是为他儿子赵文广铺路。你要分清楚,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这话说得深了。
李晨看向林国栋,林国栋接口:“李晨,曹老的意思是,别让人牵着鼻子走。你是把刀,但要握在自己手里,不能让别人握着你去砍人。”
曹向前接着说:“第三句,也是最重要的——做事要有底线。有些事,打死也不能做。比如出卖国家利益,比如伤害无辜百姓。李晨,你混江湖的,应该明白,人在做,天在看。”
三句话,句句重如千钧。
李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曹老,林厅,我李晨读书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认死理——对我好的人,我加倍还;害我的人,我也加倍还。冷军是我女朋友的哥哥,赵育良害死冷军,这个仇我要报。但……”
“但什么?”林国栋问。
“但报仇归报仇,做事归做事,南岛国油田,我会尽力为国家争利益。赵育良想拿我当枪使,我也不是傻子。该做的事我做,不该做的事,谁逼我都没用。”
曹向前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李晨,你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了。国栋说得对,你这人,有血性,有底线,是块好材料。”
林国栋从包里拿出个信封,递给李晨:“这个你拿着。”
“什么?”
“南岛国那边,我们安排了一个人,叫陈建国,以前在海军陆战队干过,现在是国际安保公司的负责人,你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李晨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个电话号码。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寸头,国字脸。
“林厅,这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南岛国那边,日本极道去了,美国公司也有动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陈建国是我老战友,信得过。必要的时候,他能帮你。”
曹向前补充:“李晨,记住一点——在外面,你不是一个人。你背后有国家,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该求援要求援。面子重要,但命更重要。”
这话说得李晨心里一热。
从混江湖开始,他一直是单打独斗。桥洞血战是一个人,日本救人是一个人,南岛国打塔卡也是一个人。现在突然有人说——你背后有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谢谢曹老,谢谢林厅。”
“不用谢。”曹向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
“李晨,我今年八十多了,活不了几年了。但我希望,等我闭眼那天,能对自己说——我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那些牺牲的战士,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老人转过身,看着李晨:“你也一样。做事,要对得起良心。”
茶喝完了,话也说完了。
曹向前先走,老人下楼时腰板依然挺直。
林国栋和李晨送到门口,看着老人拎着布袋子,慢慢消失在梧桐树下的青石板路尽头。
“曹老这种人,才是国家的脊梁,不搞拉帮结派,不搞权钱交易,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人。”
李晨点头。
“李晨,南岛国这趟,凶险,赵育良让你去干脏活,你要有分寸。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