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龙宫洗浴中心门口的霓虹灯晚上八点准时亮起来。
那招牌做得气派,“御龙宫”三个大字金光闪闪,两边各盘着一条龙,龙头冲着马路,嘴里还安了灯,红彤彤的跟要喷火似的。
保安老吴站在门口抽烟,看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对面路边。
车上下来两个男的,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另一个年轻点,穿着皱巴巴的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刚下班的样子。
老吴眯着眼看了几秒,吐了口痰,把烟头掐了。
那俩男的过了马路,直奔门口走来。戴眼镜的那个抬头看了看招牌,嘴里念叨:“御龙宫……是这儿吧?”
年轻的说:“应该是,网上说就这家。”
老吴往中间一站,挡住路:“两位洗澡?”
戴眼镜的笑笑:“啊,洗澡。听说你们这环境不错,来体验体验。”
老吴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戴眼镜的手上停了一秒——那只手白净,指甲修得齐整,不像干粗活的。老吴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嘴上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让:“进去吧,前台在里头。”
俩人进了大厅,装修确实气派。
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水晶吊灯亮晃晃的,前台站着个穿旗袍的小姑娘,二十出头,脸上抹得白净,笑起来露出八颗牙。
“两位先生好,洗浴还是按摩?”
戴眼镜的说:“都行。你们这都有什么项目?”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价目表:“洗浴三十八,搓澡二十,按摩从一百八到八百八都有。两位看看想做什么价位的?”
戴眼镜接过价目表,装模作样地看,年轻的那个东张西望,看墙上的装饰画,看天花板,看走廊尽头。
“八百八的是啥项目?”戴眼镜问。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说:“那是我们的至尊套餐,包含全身精油推背、泰式拉伸,还有……一些特色服务。”
“什么特色服务?”
小姑娘抿着嘴笑,不接话,只是说:“先生可以先洗浴,洗完澡到三楼,那边有专门的技师介绍。”
戴眼镜点点头:“行,先洗澡。”
俩人交了钱,拿了手牌,进了男宾区。换衣服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王哥,刚才那小姑娘说话躲躲闪闪的,肯定有问题。”
被叫王哥的戴眼镜男瞪他一眼:“别说话,该干嘛干嘛。”
俩人冲了澡,披着浴袍出来,上了三楼。
三楼楼梯口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剃着板寸,脖子上纹着条龙尾巴。看见他们上来,板寸男伸手拦住。
“两位找谁?”
戴眼镜说:“洗澡的,上来按摩。”
板寸男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说:“按摩在一楼,三楼是会员专区。”
年轻的那个愣了:“刚才前台说三楼有……”
板寸男打断他:“前台新来的,不懂规矩。两位下楼吧,一楼有技师。”
戴眼镜反应快,马上笑着说:“好好好,下楼下楼。兄弟,我们是第一次来,不懂规矩,别见怪。”
板寸男没说话,只是站在楼梯口,盯着他们下楼。
回到一楼,年轻的那个急了:“王哥,他们防着呢。”
王哥没说话,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两杯茶。等服务员走了,他才说:“有防备正常。龙四海这老小子,这两天风声紧,肯定交待过。”
“那怎么办?”
王哥想了想:“等。这种地方,不可能三楼不让进就没事了。肯定还有别的门路。”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四十来岁,胖胖的,剃着光头,手腕上戴着串佛珠。他笑呵呵地坐下,跟熟人似的。
“两位老板,头回来?”
王哥点头:“啊,头回。你们这地方挺大,转晕了。”
光头笑笑:“正常正常。刚才三楼那位,是我兄弟,脾气冲了点,两位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这样,做事太死板,不懂变通。”
王哥说:“没事没事,我们就是来放松放松,哪层都一样。”
光头压低声音:“两位老板,想玩点不一样的?”
王哥眼睛一亮:“怎么说?”
光头看看四周,凑得更近:“三楼有‘皇帝套餐’,全套服务,包您满意。但得熟人介绍,或者……得验验。”
王哥心里一动,脸上装出好奇的样子:“验啥?”
光头打量他们俩,目光在王哥身上多停了两秒:“两位老板看着面生,是做啥生意的?”
王哥早有准备,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自己也点上:“做建材的,东莞那边刚接了单活,今天收工早,朋友说你们这不错,带小兄弟来见见世面。”
光头接过烟,王哥顺手给他点上。光头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王哥:“建材?哪个建材公司?”
“鼎晟建材。”王哥说得自然,“跟晨月集团
光头脸色微微一变:“晨月集团?李晨那个?”
王哥点头:“对,就那个。怎么,认识?”
光头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又问:“你们跟李晨熟?”
王哥笑了:“熟谈不上,但鼎晟是晨月控股的,我们干活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李晨那种大人物,哪能随便熟?”
光头这才放松了点,笑着说:“也是也是。行,既然是熟人介绍,那就好说。两位稍等,我去安排。”
光头走了。年轻的那个手心冒汗,小声说:“王哥,你咋提李晨?万一他跟李晨有仇咋办?”
王哥瞪他一眼:“你懂个屁。龙四海跟李晨不对付,但混的,不是外人。要是提别的,他反而更怀疑。”
年轻的那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几分钟,光头回来了,冲他们招手:“两位,跟我来。”
这回没走楼梯,而是穿过休息区,走到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光头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刷着白漆,灯是暗红色的,照着人脸上都带着股暧昧。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推开,豁然开朗。
三楼。
原来那条走廊是后门,绕过楼梯口的板寸男,直接通到三楼内部。
三楼的装修比一楼更讲究,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木门,门上没编号,只挂着那种古风的灯笼。空气里有股香水味,混着烟味,说不上难闻,但也不舒服。
光头领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包间,两张按摩床,一盏昏黄的壁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两位稍等,技师马上来。”光头笑着说,“套餐八百八一位,先付费。”
王哥皱眉:“先付费?不是做完给吗?”
光头摇头:“我们这规矩,先付费后服务。两位放心,保证让您满意。”
王哥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十七张一百的——他故意的,数得慢,让光头看清楚钱是真钱。其实他兜里装着录音笔,钱包就是掩护。
光头接过钱,数了数,抬头说:“老板,十七张,您二位是一千七百六,还差六十。”
王哥一拍脑袋:“对对对,忘了算零头。”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六十递过去。
光头收了钱,笑着说:“两位稍等,马上安排。”
光头走了。年轻的那个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王哥,这地方真邪乎,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王哥没说话,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录音笔——还在震,说明正常工作。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进来两个姑娘,二十出头,长得都不错,穿着那种薄纱似的睡衣,里面若隐若现。一个高个,一个圆脸,进门就笑。
“两位老板晚上好。”高个的那个说,“哪位点我呀?”
王哥指了指年轻的那个:“他点你,我点那个。”冲圆脸的努努嘴。
两个姑娘笑着过来,开始给他们按肩膀。圆脸的那个手很软,按着按着就往不该按的地方滑。王哥抓住她的手,笑着说:“妹子,别急,先聊聊。”
圆脸愣了愣:“老板想聊啥?”
“你们这都有啥服务啊?八百八呢,总得让我知道钱花哪儿了吧?”
圆脸抿着嘴笑:“老板真会说笑。服务就是服务呗,您想要啥就有啥。”
“我想听你说。”王哥逗她,“你说出来,我听着更带劲。”
圆脸脸红了红,小声说:“就是……全套的。推油、按摩、口活儿、做活儿,都行。”
王哥心里有数了,继续问:“做活儿是啥意思?”
圆脸忍不住笑出声:“老板,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就是那个嘛。”
“哪个?”
圆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王哥听完,点点头:“明白了。你们这安全措施到位不?”
圆脸说:“到位,都有。老板放心。”
王哥又问:“你们老板是谁啊?”
圆脸警惕起来:“问这个干嘛?”
王哥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又递给她一根:“随便问问。我听说你们这老板挺有来头,认识不少当官的。以后多来照顾生意,总得知道拜谁的门头吧?”
圆脸接过烟,王哥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才说:“我们老板姓龙,叫龙四海。道上都叫他龙爷。是有来头,省城那边都有人。”
“省城?谁啊?”
圆脸摇头:“这我可不敢说。说了掉脑袋的。”
王哥笑了:“行行行,不问了。那咱们开始?”
圆脸掐了烟,站起来:“老板趴好,我先给您推油。”
二十分钟后,王哥从包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年轻的那个跟在后面,小声问:“王哥,够了吗?”
王哥点点头,没说话,快步往楼下走。
到了楼下,光头又出现了,笑呵呵地问:“两位老板,还满意不?”
王哥点头:“满意满意,下次还来。”
光头说:“好嘞,下次来直接报我名字,光头强,好使。”
出了御龙宫的门,王哥和年轻的那个快步穿过马路,上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里等着个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但穿着便装,一看就是公家人。
“怎么样?”那人问。
王哥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按了暂停键,长长呼出一口气:“陈队,录到了。龙四海,省城有人,全套服务八百八,清清楚楚。”
陈队接过录音笔,掂了掂,笑了。
“行,这回够他喝一壶的。”
面包车发动,消失在夜色里。
御龙宫门口,保安老吴又点了根烟,看着那辆面包车远去。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光头强打了个电话。
“强子,刚才那俩男的,你接待的?”
光头强说:“对啊,怎么?”
老吴说:“我看着不对劲。那戴眼镜的手太白了,不像干粗活的。”
光头强沉默了几秒:“操,你怎么不早说?”
挂了电话,光头强快步往三楼跑。跑到那个包间门口,推开门,两个姑娘正收拾东西。
“刚才那俩男的,跟你们说什么了?”
圆脸的愣了愣,想了想:“没说什么啊,就……就问老板是谁,还问省城那边有没有人。”
光头强脸色刷地白了。
他掏出手机,手都在抖,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什么事?”
“龙、龙哥,出事了。刚才来了俩男的,我怀疑是……”
话没说完,那头挂了。
光头强听着忙音,手心全是汗。
远处,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车里,录音笔安静地躺在陈队手心,红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定时炸弹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