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专案组会议室。
灯光白得刺眼,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油来。
老陈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眼睛熬得通红。对面坐着三个刑警,同样满脸疲惫。
门推开,林国栋端着两杯浓茶进来,一杯放老陈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坐下。
“说吧,查到什么程度了?”
老陈喝了口茶,烫得龇牙,但没工夫等凉,直接把材料翻到中间那一页,推到林国栋面前。
“林厅,龙四海这条线,越挖越深。刚开始以为就是个组织卖淫、行贿受贿,现在发现,远不止这些。”
林国栋低头看材料,眉头慢慢皱起来。
老陈在旁边指着说:“这是那起毒品案。贵利高,当场毙了那个。当时咱们以为是单纯的毒贩火并,结案了。但现在龙四海手下的人交待,贵利高的货,是从龙四海手里拿的。”
林国栋抬起头:“龙四海贩毒?”
老陈点头:“不止是贩毒。贵利高只是分销商,上家就是龙四海。龙四海从境外拿货,通过四川帮的网络往下散。东莞、省城、深圳,都有他的下线。”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继续往下看。
老陈又翻了一页:“这是黄金峰的案子。”
“龙四海跟黄金峰有来往?”
“黄金峰死前一个月,跟龙四海见过三次面。最后一次见面是黄金峰死前两天。龙四海手下的人说,黄金峰欠龙四海一大笔钱,还不上了。”
“杀人偿命,这个可以查。但证据呢?”
“证据还在找。但林厅,您往下看。”
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两个字:白雪。
林国栋瞳孔微微一缩。
白雪,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死在从东莞来省城的高速路上,案子至今悬着,家属年年上访。
“龙四海跟白雪也有关系?”
老陈点头:“白雪是麻五的人,麻五死后,据说拿了麻五的账本,本来是想到省城跟幕后人摊牌的,结果出了意外,这意外就是龙四海收买人做的。”
林国栋盯着那页纸,沉默了很久。
三起案子,三条人命,都跟龙四海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还不止这些。林厅,您再看看这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关系——
张华:1985部队,冷军战友,举报赵育良后被陷害入狱,腊月三十刺杀赵育良未遂,拘留所“自杀”死亡。
冷军:1985部队卧底,被黑皮处死,黑皮当年跟龙四海合作过。
柳媚:李晨的女人,湖南老家摔跤大出血死亡。现场有石头抹油的痕迹,卖油的老板是四川人,姓王,现在下落不明。这个老王,当年是龙四海手下的人。
林国栋看着这页纸,后背开始发凉。
“你是说,这些案子,都能串到龙四海身上?”
老陈点头:“串得上。但林厅,您发现问题没有?”
林国栋盯着那串名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然后他明白了。
这些案子,虽然都跟龙四海有关,但龙四海只是个执行者。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能指挥龙四海,能让龙四海心甘情愿卖命的人。
老陈压低声音:“林厅,龙四海虽然还没亲口承认,但他手下有人透了口风。说龙四海背后有个‘老师’,从龙四海来广东的第一天,就在指点他。龙四海能从一个搬砖的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靠这个‘老师’给他指路。”
林国栋手心开始出汗。
老师。
赵育良。
老陈说:“贵利高那条线,货是从境外来的。谁帮龙四海打通的路?白雪死了,谁帮龙四海压下去的案子?还有张华、冷军、柳媚……这些人,谁跟龙四海有仇?没有。但他们都死了,死之前都跟龙四海有过关系。为什么?”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他们挡了那个人的路。”
老陈点头:“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林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凌晨两点的省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灯,不知是谁在加班,谁在失眠。
老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林厅,这案子,已经不是咱们能捂得住的了。”
林国栋没说话。
老陈继续说:“贵利高、黄金峰、白雪,这三条人命,加上张华、冷军、柳媚,还有那些没破的悬案,全都能串起来。串起来的终点,就是那个人。”
林国栋转过身,看着他。
“老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陈愣了愣:“十五年。”
林国栋点点头:“十五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我做事的原则。但这个案子,你说得对,捂不住了。必须往上报。”
“林厅,报上去,会是什么结果?”
“不知道。可能会大动,可能会……压下来。”
“压下来?这么多人命,压下来?”
“老陈,有些事你不懂。当官和当警察不一样。当警察,只要破案就行。当官,要算账。算利益的账,算人情的账,算时机的账。那个人在G省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及各个部门。动他,等于动了一整张网。”
老陈不说话了。
林国栋走回桌边,拿起那摞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那串名字,看着那个还没写上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的终点。
沉默了很久,林国栋说:“天亮之后,我去找曹老。”
凌晨四点,省城西郊,梧桐巷。
曹向前家的灯还亮着。
老人睡眠浅,半夜醒了就睡不着,索性起来看书。听见敲门声,他愣了一愣,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国栋,一脸疲惫。
“曹老,打扰了。”
曹向前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在书房坐下。林国栋把那摞材料推到曹向前面前。
“曹老,您看看这个。”
曹向前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看着林国栋。
“查到这一步了?”
林国栋点头:“查到了。”
曹向前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又大又圆,但冷得像冰。
“国栋,你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叫‘老师’吗?”
“因为他是师范大学教授。”
曹向前摇头:“不止。他叫老师,是因为他教出来的学生,遍布G省各个部门。公安、检察、法院、税务、工商、国土……到处都有他的门生。这些人,有的已经退下去了,有的还在位上。但他一句话,这些人就会动。”
林国栋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曹向前转过身,看着他:“国栋,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你能办的了。”
林国栋站起来:“曹老,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曹向前摇摇头,走回桌边,拿起那摞材料。
“我去一趟燕京。”
林国栋愣住了。
曹向前说:“这个案子,必须由上面来办。只有上面动手,才能把那张网撕开。否则,你这边刚抓人,那边就有人通风报信。你这边刚审出线索,那边就有人销毁证据。你这边刚想动他,那边就有人保他。”
“曹老,您这一去,会得罪很多人。”
曹向前笑了,笑得很淡。
“国栋,我今年八十三了。这辈子,得罪的人还少吗?”
林国栋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曹向前拍拍他肩膀:“你回去,继续查。把证据做实,把线索理清。等我从燕京回来,咱们就动手。”
林国栋点点头:“好。”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国栋从梧桐巷出来,上了车。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回厅里。”
车子启动,驶向省城的方向。
林国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当警察那会儿,师父跟他说:“国栋,干咱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坏人,是坏人有靠山。”
想起这些年办过的案子,有多少是因为“有靠山”而不了了之。
想起冷军,想起张华,想起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想起曹向前刚才那句话——“国栋,我今年八十三了。”
八十三了,还在为这些事奔波。
林国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晨光。
太阳升起来了,又是一个大晴天。
但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省城赵家老宅。
赵育良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昨晚一夜没睡,就那么坐着,想了很多事。
门被敲响,赵文广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爸,出事了。”
赵育良抬头看他。
赵文广说:“龙四海那边,有人透出消息,他交待了很多事。贵利高、黄金峰、白雪,还有……张华、冷军、柳媚。”
赵育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
“文广,你去收拾一下东西。今天就走。”
赵文广愣了:“走?去哪儿?”
赵育良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几本护照和一叠文件。
“先去香港,然后转机去加拿大。那边的房子和账户,我都准备好了。你过去之后,改个名字,重新开始。”
赵文广看着那些护照,手心开始出汗。
“爸,那你呢?”
“我?我走了,谁给你断后?”
赵文广急了:“爸,一起走!咱们一起走!”
赵育良摇摇头,把护照塞进他手里。
“文广,你记住,从今以后,你叫赵文,不是赵文广。那边的钱够你花几辈子,别再回来。”
赵文广眼眶红了:“爸……”
赵育良拍拍他肩膀:“走吧。别回头。”
赵文广还想说什么,但赵育良已经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字——“宁静致远”。
赵文广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育良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赵育良看着那阳光,想起很多年前,老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育良,当官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光宗耀祖。走错了,万劫不复。”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信了。
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