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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1章 最怕坏人有靠山
    省厅专案组会议室。

    灯光白得刺眼,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油来。

    老陈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眼睛熬得通红。对面坐着三个刑警,同样满脸疲惫。

    门推开,林国栋端着两杯浓茶进来,一杯放老陈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坐下。

    “说吧,查到什么程度了?”

    老陈喝了口茶,烫得龇牙,但没工夫等凉,直接把材料翻到中间那一页,推到林国栋面前。

    “林厅,龙四海这条线,越挖越深。刚开始以为就是个组织卖淫、行贿受贿,现在发现,远不止这些。”

    林国栋低头看材料,眉头慢慢皱起来。

    老陈在旁边指着说:“这是那起毒品案。贵利高,当场毙了那个。当时咱们以为是单纯的毒贩火并,结案了。但现在龙四海手下的人交待,贵利高的货,是从龙四海手里拿的。”

    林国栋抬起头:“龙四海贩毒?”

    老陈点头:“不止是贩毒。贵利高只是分销商,上家就是龙四海。龙四海从境外拿货,通过四川帮的网络往下散。东莞、省城、深圳,都有他的下线。”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继续往下看。

    老陈又翻了一页:“这是黄金峰的案子。”

    “龙四海跟黄金峰有来往?”

    “黄金峰死前一个月,跟龙四海见过三次面。最后一次见面是黄金峰死前两天。龙四海手下的人说,黄金峰欠龙四海一大笔钱,还不上了。”

    “杀人偿命,这个可以查。但证据呢?”

    “证据还在找。但林厅,您往下看。”

    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两个字:白雪。

    林国栋瞳孔微微一缩。

    白雪,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死在从东莞来省城的高速路上,案子至今悬着,家属年年上访。

    “龙四海跟白雪也有关系?”

    老陈点头:“白雪是麻五的人,麻五死后,据说拿了麻五的账本,本来是想到省城跟幕后人摊牌的,结果出了意外,这意外就是龙四海收买人做的。”

    林国栋盯着那页纸,沉默了很久。

    三起案子,三条人命,都跟龙四海有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还不止这些。林厅,您再看看这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关系——

    张华:1985部队,冷军战友,举报赵育良后被陷害入狱,腊月三十刺杀赵育良未遂,拘留所“自杀”死亡。

    冷军:1985部队卧底,被黑皮处死,黑皮当年跟龙四海合作过。

    柳媚:李晨的女人,湖南老家摔跤大出血死亡。现场有石头抹油的痕迹,卖油的老板是四川人,姓王,现在下落不明。这个老王,当年是龙四海手下的人。

    林国栋看着这页纸,后背开始发凉。

    “你是说,这些案子,都能串到龙四海身上?”

    老陈点头:“串得上。但林厅,您发现问题没有?”

    林国栋盯着那串名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然后他明白了。

    这些案子,虽然都跟龙四海有关,但龙四海只是个执行者。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能指挥龙四海,能让龙四海心甘情愿卖命的人。

    老陈压低声音:“林厅,龙四海虽然还没亲口承认,但他手下有人透了口风。说龙四海背后有个‘老师’,从龙四海来广东的第一天,就在指点他。龙四海能从一个搬砖的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靠这个‘老师’给他指路。”

    林国栋手心开始出汗。

    老师。

    赵育良。

    老陈说:“贵利高那条线,货是从境外来的。谁帮龙四海打通的路?白雪死了,谁帮龙四海压下去的案子?还有张华、冷军、柳媚……这些人,谁跟龙四海有仇?没有。但他们都死了,死之前都跟龙四海有过关系。为什么?”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他们挡了那个人的路。”

    老陈点头:“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林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凌晨两点的省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灯,不知是谁在加班,谁在失眠。

    老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林厅,这案子,已经不是咱们能捂得住的了。”

    林国栋没说话。

    老陈继续说:“贵利高、黄金峰、白雪,这三条人命,加上张华、冷军、柳媚,还有那些没破的悬案,全都能串起来。串起来的终点,就是那个人。”

    林国栋转过身,看着他。

    “老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陈愣了愣:“十五年。”

    林国栋点点头:“十五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知道我做事的原则。但这个案子,你说得对,捂不住了。必须往上报。”

    “林厅,报上去,会是什么结果?”

    “不知道。可能会大动,可能会……压下来。”

    “压下来?这么多人命,压下来?”

    “老陈,有些事你不懂。当官和当警察不一样。当警察,只要破案就行。当官,要算账。算利益的账,算人情的账,算时机的账。那个人在G省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及各个部门。动他,等于动了一整张网。”

    老陈不说话了。

    林国栋走回桌边,拿起那摞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那串名字,看着那个还没写上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的终点。

    沉默了很久,林国栋说:“天亮之后,我去找曹老。”

    凌晨四点,省城西郊,梧桐巷。

    曹向前家的灯还亮着。

    老人睡眠浅,半夜醒了就睡不着,索性起来看书。听见敲门声,他愣了一愣,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国栋,一脸疲惫。

    “曹老,打扰了。”

    曹向前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在书房坐下。林国栋把那摞材料推到曹向前面前。

    “曹老,您看看这个。”

    曹向前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他摘下眼镜,看着林国栋。

    “查到这一步了?”

    林国栋点头:“查到了。”

    曹向前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又大又圆,但冷得像冰。

    “国栋,你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叫‘老师’吗?”

    “因为他是师范大学教授。”

    曹向前摇头:“不止。他叫老师,是因为他教出来的学生,遍布G省各个部门。公安、检察、法院、税务、工商、国土……到处都有他的门生。这些人,有的已经退下去了,有的还在位上。但他一句话,这些人就会动。”

    林国栋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曹向前转过身,看着他:“国栋,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你能办的了。”

    林国栋站起来:“曹老,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曹向前摇摇头,走回桌边,拿起那摞材料。

    “我去一趟燕京。”

    林国栋愣住了。

    曹向前说:“这个案子,必须由上面来办。只有上面动手,才能把那张网撕开。否则,你这边刚抓人,那边就有人通风报信。你这边刚审出线索,那边就有人销毁证据。你这边刚想动他,那边就有人保他。”

    “曹老,您这一去,会得罪很多人。”

    曹向前笑了,笑得很淡。

    “国栋,我今年八十三了。这辈子,得罪的人还少吗?”

    林国栋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曹向前拍拍他肩膀:“你回去,继续查。把证据做实,把线索理清。等我从燕京回来,咱们就动手。”

    林国栋点点头:“好。”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国栋从梧桐巷出来,上了车。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回厅里。”

    车子启动,驶向省城的方向。

    林国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当警察那会儿,师父跟他说:“国栋,干咱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坏人,是坏人有靠山。”

    想起这些年办过的案子,有多少是因为“有靠山”而不了了之。

    想起冷军,想起张华,想起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想起曹向前刚才那句话——“国栋,我今年八十三了。”

    八十三了,还在为这些事奔波。

    林国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晨光。

    太阳升起来了,又是一个大晴天。

    但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省城赵家老宅。

    赵育良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昨晚一夜没睡,就那么坐着,想了很多事。

    门被敲响,赵文广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爸,出事了。”

    赵育良抬头看他。

    赵文广说:“龙四海那边,有人透出消息,他交待了很多事。贵利高、黄金峰、白雪,还有……张华、冷军、柳媚。”

    赵育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

    “文广,你去收拾一下东西。今天就走。”

    赵文广愣了:“走?去哪儿?”

    赵育良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几本护照和一叠文件。

    “先去香港,然后转机去加拿大。那边的房子和账户,我都准备好了。你过去之后,改个名字,重新开始。”

    赵文广看着那些护照,手心开始出汗。

    “爸,那你呢?”

    “我?我走了,谁给你断后?”

    赵文广急了:“爸,一起走!咱们一起走!”

    赵育良摇摇头,把护照塞进他手里。

    “文广,你记住,从今以后,你叫赵文,不是赵文广。那边的钱够你花几辈子,别再回来。”

    赵文广眼眶红了:“爸……”

    赵育良拍拍他肩膀:“走吧。别回头。”

    赵文广还想说什么,但赵育良已经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字——“宁静致远”。

    赵文广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育良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赵育良看着那阳光,想起很多年前,老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育良,当官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光宗耀祖。走错了,万劫不复。”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信了。

    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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