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专案组。
林国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材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陈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林厅,查清楚了。”
“说。”
老陈把名单放在他面前,指着上面一个个名字:“这几个,是调材料拖了三天才给的。这几个,是联系证人时说联系不上的。这几个,是查账户时说手续不全的。还有这个,马建国,省城某局副局长,赵育良的学生,据说最近跟几个同门聚过会。”
林国栋盯着那份名单,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聚会?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城南的一个茶楼,去了五六个人,都是赵育良以前的学生,现在在各个部门当领导。聊了什么不知道,但第二天,咱们这边就多了三道坎。”
林国栋冷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赵育良人在看守所,外面这些人还这么卖力。”
“林厅,现在怎么办?这些人明面上不违法,就是拖,就是磨,就是找理由。咱们拿他们没办法。”
林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老陈,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卖力?”
“怕赵育良咬出他们?”
林国栋摇头:“不是怕。是赌。赌咱们查不下去,赌赵育良能扛过去,赌这案子最后不了了之。这样,他们就还是他们,赵育良还是赵育良。等风头过了,该干嘛干嘛。”
“那咱们就让他们赌赢了?”
“当然不能。但硬碰硬不行。这些人位置都不低,动一个,就得有证据。没证据,反而被他们咬一口。”
“那怎么办?”
林国栋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先从最容易的下手。这个人,万永强,省城某区税务局的科长,级别最低,胆子最小。查他,查他的账,查他的家产,查他这些年跟赵育良有什么来往。只要他松口,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围点打援?”
“对。赵育良那边审不动,就先审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来,总有扛不住的。”
“行,我这就去办。”
柳家坳村。
曹向前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几本从村支书那儿借来的账本。
他不是会计,但当年在部队管过后勤,账本这东西,看得懂。
村支书姓刘,五十多岁,黝黑的脸上全是褶子,蹲在曹向前旁边,一边抽烟一边唠嗑。
“向前叔,你看这些干啥?农村的账,乱七八糟的,哪有你们城里那么正规。”
曹向前没抬头,继续翻着。
“老刘,我问你个事。”
老刘说:“您问。”
曹向前指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这上面说,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能领一百二十三块钱的养老金。这是真的假的?”
老刘点头:“真的。国家发的,不多,但够买几十斤米。”
曹向前沉默了几秒,又问:“那这些老人,还干活不?”
老刘笑了:“不干活?不干活吃啥?那一百多块钱,买完米就没钱了。菜呢?油呢?盐呢?生病了呢?都得自己想办法。”
“都多大岁数了还干活?”
老刘叹气:“多大岁数也得干啊。您看村东头那个张老汉,今年八十三了,还下地呢。种点菜,拿到镇上卖,一天能挣个十几二十块。问他为啥不歇着,他说,歇着就得饿死。”
“还有村西头的李婆婆,今年七十九,腿脚不好,不能下地了,就在家养几只鸡,卖鸡蛋。一个月能卖个几十块钱,加上那一百多块养老金,勉强够活。她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但要养老婆孩子,还要租房,顾不了她。”
曹向前放下账本,看着远处。
远处是一片片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田埂上,几个老人正弯着腰干活,太阳晒着,汗流浃背。
“老刘,你说,这些老人,年轻时干啥的?”
“干啥的?种地的呗。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公粮。当年交公粮的时候,一交就是几百斤,自家都舍不得吃,先交给国家。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国家给这一百多块钱,也算没忘他们。”
曹向前点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太阳西斜,村里的老人陆续从地里回来。
有的扛着锄头,有的背着背篓,有的牵着牛。一个个脸上都是汗,衣服都湿透了,但看见曹向前,都笑着打招呼。
“向前回来啦?”“向前叔身体好啊?”
“向前哥,晚上来家吃饭啊?”
曹向前一一应着,心里却越来越沉。
晚上七点,曹向前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碗稀饭,吃着邻居送来的腌咸菜。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院门被推开,一个老人走进来。是白天说过的那个张老汉,八十三岁了,但腰板还挺直,手里拎着个小布袋。
“向前,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曹向前赶紧站起来,搬了张凳子让他坐。
“张大哥,快坐。吃饭了没?”
张老汉摆摆手:“吃过了。家里老婆子做的,稀饭咸菜,跟你们家一样。”他把布袋递给曹向前,“这是我自己种的黄瓜,不值钱,尝尝鲜。”
曹向前接过布袋,心里一阵暖。
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张老汉问他在城里怎么样,身体好不好,孩子怎么样。曹向前一一回答,然后问张老汉。
“张大哥,你一个月能领多少养老金?”
“一百二十三。”
“够用吗?”
“够用?够啥用。买米都不够。我一个月要吃三十斤米,一斤两块,就得六十。剩下的六十多块,买菜买油买盐,哪够?”
“那你怎么活?”
“干活呗。我那块地,种点菜,拿到镇上卖。一个月能挣个两三百。加上那一百多块,勉强够活。”
“你都八十三了,还干得动?”
“干不动也得干。不干,谁养我?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但要养老婆孩子,还要租房,哪有钱给我?他过年回来,给我带两条烟,我就知足了。”
曹向前沉默了很久。
“向前,你在城里当大官,退休金肯定不少吧?”
“三千多。”
“三千多?那也不多啊。我听说城里那些当官的,退休金都上万。”
“那是别人,我自己要求的,就跟普通工人一样拿。”
张老汉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向前,你是个好人。”
“张大哥,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觉得,这账,不公平。”
“啥账?”
“养老金的账。你看,你在农村,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公粮,老了拿一百多。我在城里,当了几十年兵,转业当了干部,老了拿三千多。这公平吗?”
张老汉想了想,说:“那不一样。你当过兵,打过仗,为国家立过功。我种地的,没啥功劳,拿少点也应该。”
曹向前摇头:“不是这么算的。你交公粮,也是为国家做贡献。没有你们种地,城里人吃啥?没有你们交公粮,国家拿啥发展?你们的贡献,不比我小。”
张老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你这话说的,我们农民哪有那么大贡献。”
“有。你们有。”
张老汉走了之后,曹向前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曹向前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部队,跟战友们一起打仗,出生入死。想起后来转业到地方,看着一个个干部,有的清廉,有的腐败。想起前几天审赵育良时,他那句“人在哪条路上走了,就回不了头”。
现在又想起这些农村的老人,八十三了还下地干活,就为了一天挣那十几块钱。
曹向前觉得自己很渺小。
他这辈子,自认为问心无愧。没贪过一分钱,没办过一件冤假错案,退休金也只拿三千多。但跟这些老人比起来,他算什么?
至少他不用愁吃穿,不用八十三了还下地干活。
这些老人呢?
他们怎么办?
省城某茶楼。
老陈带着两个便衣,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门口。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穿着西装,但脸色发白,眼神飘忽。
万永强,省城某区税务局科长,赵育良的学生。
老陈站起来,迎上去。
“万科长,这边请。”
万永强跟着他走到角落,坐下,手有点抖。
“陈、陈警官,找我有事?”
老陈看着他,笑了笑。
“万科长,别紧张。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您问。”
老陈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万科长,你名下有两套房产,一辆车,还有存款一百二十万。你当科长十五年,工资加奖金,总共能有多少?”
万永强脸色变了。
“这、这……”
“别这这那那的。我就问你,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万永强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我老婆做生意赚的。”
“你老婆?你老婆是小学老师,一个月挣三千多。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万永强不说话了。
老陈盯着他,声音冷下来。
“万科长,赵育良已经被抓了。他那些事,早晚会查清楚。你帮过他什么,他给过你什么,你以为能瞒住?”
万永强低着头,手抖得更厉害了。
老陈说:“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说,算坦白,可以从轻。第二条,等别人替你说,到时候,就不是从轻的事了。”
万永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陈。
“陈警官,我说。”
柳家坳村。
曹向前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纸笔,正在写字。这回写的是:莫忘世上苦人多。
写完了,他看着那七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院门推开,林国栋走进来。
“曹老。”
曹向前抬头看他,笑了笑。
“国栋,又来了?案子怎么样了?”
林国栋在他对面坐下,说:“有进展了。抓了一个,叫万永强,赵育良的学生,税务局的。他松口了,说赵育良这些年帮他办过不少事,他也给赵育良送过钱。”
曹向前点点头。
“围点打援,这招好使。”
“但还是慢。一个万永强,能牵出几个?要动赵育良,得有直接证据。”
曹向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指着桌上的字。
“国栋,你看这七个字。”
林国栋看了看:“莫忘世上苦人多。”
曹向前说:“这是我妈当年送我的话。以前我不太懂,现在有点懂了。”
林国栋看着他。
“你知道这村里的老人,一个月领多少养老金吗?一百二十三块。买米都不够。八十三了还得下地干活,不然活不下去。”
林国栋没说话。
“你知道他们年轻时干啥吗?种地,交公粮。一交就是几百斤,自家都舍不得吃,先交给国家。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国家给这一百多块,他们还说好,说国家没忘了他们。”
曹向前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国栋,你说,这公平吗?”
林国栋沉默了很久,才说:“曹老,这账,不是咱们能算的。”
曹向前点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不通。有些人,像赵育良那样的,贪了几千万几个亿,一辈子花不完。有些人,像这些老人,干了一辈子,老了还得干活。这账,怎么算?”
“所以咱们得把赵育良绳之以法。让他把贪的钱吐出来,让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有个交代。”
“国栋,你说,那些国企的利润,每年那么多,要是拿一部分来补贴养老金,这些老人是不是就能过得好点?”
“曹老,这个我不太懂。但好像听说过,有人提过这个建议。”
“我也听说了。有人说,国企是全民所有的,利润应该全民共享。拿来补贴养老金,合情合理。”
“但也有人说,养老金缺口是历史欠账,应该由财政补,不能老拿国企说事。”
“不管谁补,得有人管。这些老人,等不起了。”
林国栋点点头。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太阳慢慢落山,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一点点暗下去。
晚上,曹向前送走林国栋,一个人回到屋里。
屋里很安静。曹向前坐在床边,打开那个旧木箱,从里面拿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军人,穿着老式军装,英姿飒爽。
冷军。
曹向前看着那张照片,喃喃地说。
“冷军,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当年拼命保护的那些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知不知道,那些害你的人,还在里面扛着,不认罪?”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山里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水。
但曹向前的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