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金逸影城。
电影院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等着看《1985,被遗忘的青春》首映场的观众。
海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老式军装,站在国旗下敬礼,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群山。海报下方一行字:献给那些被遗忘的青春。
队伍里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有个小姑娘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支持国产好电影”。旁边一对情侣在讨论,男的说听说是真人真事改编,女的说那肯定很感人。队伍最后面,几个老人沉默地站着,眼神盯着海报上那个军人,一动不动。
李晨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他看着电影院门口的人群,又看看副驾驶上的冷月。
“月月,要不咱们换个场次?人太多了。”
冷月摇摇头:“就这场。”
李晨没再说话,熄了火,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冷月下来,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电影院。
取票,买爆米花,可乐,跟所有来看电影的情侣一样。但冷月的眼神不一样,一直盯着那张海报,盯着那个敬礼的军人。
电影院里坐满了人。李晨和冷月找到座位坐下,在第七排中间。旁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不停地问妈妈这是什么电影,女人说讲军人的故事。
灯灭了。
大屏幕亮了。
电影开始。
银幕上先是一片黑,然后慢慢浮现出一行字:1985年,西南边境某地。
画面渐亮,一群年轻的军人出现在屏幕上,穿着老式军装,背着枪,在山林里穿行。镜头慢慢推进,落在一个年轻的脸上——二十出头,眼睛很亮,脸上带着汗,但笑得灿烂。
冷月的手猛地攥紧。
那是冷军。
屏幕上那个年轻的军人,跟她记忆里的哥哥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样子,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连那个挠头的习惯动作都一模一样。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李晨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电影继续。
故事从1985年开始,讲一群年轻的军人被选入一支特殊的部队——代号1985。没有番号,没有档案,没有家属知情。他们的任务是潜入边境,调查一条隐秘的毒品通道。
屏幕上,冷军和战友们在山林里穿行,在雨夜里潜伏,在枪林弹雨中冲锋。有一场戏,冷军为了掩护战友撤退,一个人引开追兵,在山上跑了三天三夜,最后跳进河里才逃脱。
观众席里有人在抽泣。
电影到中间,开始出现那些年的事。
冷军完成任务后回到地方,发现曾经的战友张华因为举报贪官被陷害入狱。
冷军去找当年的领导,领导说这事管不了。冷军去找有关部门,部门说证据不足。冷军去找媒体,媒体说不方便报道。
屏幕上,冷军站在雨中,看着张华被押上警车,眼神里全是绝望。
冷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男孩小声问妈妈:“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哭?”
女人没回答,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
电影后半段,冷军开始自己调查。他找到了当年的战友,找到了知道内情的人,找到了张华留下的线索。线索指向一个人——一个被称为“老师”的人。
但冷军没来得及查下去。
屏幕上,冷军被黑皮的人堵在废弃厂房里。黑皮拿着枪,问他东西在哪儿。冷军不说话。黑皮开枪了。
冷军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厂房顶上那个破洞透进来的光。
最后一幕,是冷军的葬礼。几个战友抬着棺材,慢慢走进山里。没有军号,没有哀乐,没有家属。只有一个老兵,站在远处,敬了个军礼。
字幕升起:献给那些被遗忘的青春。
灯亮了。
电影院里有短暂的安静,然后爆发出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抹着眼泪鼓掌,有人在座位上哭得站不起来。
冷月没鼓掌,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慢慢滚动的字幕。
演职员表最后,有一行小字:本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感谢所有为这部电影提供帮助的人。
冷月知道,那些人里,有曹向前,有林国栋,有刘一手,有她不知道名字的1985老兵。
李晨扶着她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出放映厅,走廊里挤满了人。
有人在讨论剧情,有人还在哭,有人在打电话跟朋友推荐。一个年轻姑娘拉着男朋友说,太好哭了,我要回去写影评。男朋友说,那个冷军演得太好了,真事儿似的。
冷月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本来就是真事儿。
那是她亲哥。
省城某早餐店。
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开了二十年早餐店。店里摆着几张桌子,坐满了吃早饭的人。墙上挂着台电视,正放着早间新闻。
新闻里在播《1985,被遗忘的青春》首映的盛况。
记者站在电影院门口,对着镜头说:“昨天晚上,电影《1985,被遗忘的青春》在全国同步上映,引发观众热烈反响。许多观众表示,这部电影让他们看到了那些年被遗忘的英雄……”
一个吃面的年轻人抬头看着电视,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这片子我看了,哭惨了。”
对面的人问:“讲什么的?”
年轻人说:“讲一帮老兵的。1985年那会儿,有一支秘密部队,专门去边境执行任务。后来部队解散了,那些兵回到地方,有的被陷害,有的被遗忘,有的死了都没人知道。”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接话:“我也看了。那个冷军,太惨了。立了那么多功,最后被人害死,连个烈士都没评上。”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叹气:“这种事多了。以前不公开,现在拍成电影,总算让人知道了。”
吃面的年轻人说:“现在网上都在问,那些兵都去哪儿了?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有那个害冷军的人,抓了没有?”
中年女人说:“我刷微博,有人说那个害冷军的人被抓了。”
戴眼镜的老头问:“真的假的?”
中年女人说:“不知道,网上传的。”
老板端着碗过来,插嘴说:“不管真假,这种人就应该抓。害了那么多人,还想逍遥法外?”
店里的人都点头。
省城看守所。
赵育良坐在监舍里,对着墙上那台小电视发呆。
电视里在放新闻,还是关于那部电影的。记者采访观众,观众说“那些老兵太不容易了”,记者采访导演,导演说“我们只想让更多人知道那段历史”,记者采访专家,专家说“这部电影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
赵育良看着,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起那天王伟强来看他,说“谢谢您让我有了拍这部电影的理由”。现在他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这部电影,就是冲他来的。
门开了,一个看守走进来。
“赵育良,有人找。”
赵育良跟着他走到会见室,隔着玻璃,看见对面坐着林国栋。
林国栋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份报纸从窗口递进去。
赵育良低头看报纸,头版头条——《电影〈1985,被遗忘的青春〉引发热议,观众追问:害冷军的人在哪?》
他的手开始抖。
林国栋说:“赵育良,看见了吗?”
赵育良没说话。
“现在全国人民都在问,那个害冷军的人,抓了没有?你说,我该怎么回答?”
赵育良抬起头,看着他。
“林国栋,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知道真相。冷军怎么死的?张华怎么死的?柳媚怎么死的?还有那些年,你让龙四海办的那些事,到底有多少?”
赵育良沉默了很久。
“我要是说了,能怎么样?”
“说了,算坦白。不说,等别人替你说。现在外面那些你的学生,马建国他们,已经有人主动来找我了。你以为你还能扛多久?”
赵育良脸色白了。
林国栋站起来,看着他。
“赵育良,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要是不说,我就把这案子交给舆论。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知道你是谁,都知道你干过什么。你那些学生,你那些门生故吏,都会跟你划清界限。你儿子在国外,还能待得住吗?”
赵育良的手在抖。
林国栋转身走了。
赵育良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浑身发抖。
柳家坳村。
曹向前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收音机,正听着新闻。新闻里在说电影的事,说观众反响热烈,说网上讨论火爆。
林国栋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曹老,电影火了。”
曹向前点点头,没说话,但脸上带着笑。
“赵育良那边,松口了。”
“他扛不住了。刚才看守所打电话来,说他想见你。”
曹向前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走吧。”
曹向前坐在会见室里,隔着玻璃,看着对面坐着的赵育良。
才一个月没见,赵育良像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赵育良先开口。
“老曹,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你输了。”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赢的是理,你输的是心。”
赵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赵育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粉笔,教过无数学生。那双手,也收过数不清的钱,签过数不清的条子。
他开始说。
说怎么认识龙四海的,怎么一步步把他培养成自己的白手套。
说那些年收过的钱,办过的事,帮过的人。
说张华举报他的时候,他怎么让人把材料压下去,怎么让法院判张华无期。
说冷军查他的时候,他怎么让龙四海找人做了冷军,又让黑皮背锅。
说柳媚的事——龙四海提出来要敲打李晨,他点了头,但没问具体怎么做。他知道龙四海会做得很干净,不会牵扯到他。
说那些年死在龙四海手里的姑娘,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
说儿子赵文广,怎么一步步被他推上这条路。
说那些钱,存在国外银行里,不敢花,不敢用,只能看着数字一点点涨。
说了很久。
说到最后,赵育良抬起头,看着曹向前。
“老曹,我这辈子,后悔过很多事。但最后悔的,是当年听了你那一课。”
曹向前愣了愣。
“你当年讲‘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那时候想,我一定要当个好官,为民做主。后来发现,为民做主,得先为自己做主。为自己做主,就得先有本钱。本钱怎么来?从那些人手里来。拿了本钱,就得办事。办了事,就收不住了。”
“人在哪条路上走了,就回不了头啊。”
曹向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赵育良,你这些话,跟法官说吧。”
赵育良点点头。
曹向前转身要走,赵育良突然叫住他。
“老曹,你妈那句话,我现在懂了。”
曹向前回头看他。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我忘了世上苦人多,只记得公门好捞钱。所以,我输了。”
曹向前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月亮又圆又亮。曹向前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军,你听见了吗?
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