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某机关老干部活动中心。
还是那间小会议室,还是那几个人。
曹向前坐在主位上,脸色比昨天还难看。对面坐着老孙、老钱、老张,还有两个生面孔,一个姓马,一个姓黄,都是退休前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天这阵势,不是他叫来的。
是有人找他来的。
昨天他拍了桌子,骂了人,话传出去了。
传得很快,当天晚上就有人打电话来,有劝的,有问的,有阴阳怪气的。
今天一早,老干部局的领导亲自上门,说请他来活动中心坐坐,有些事聊聊。
曹向前知道聊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
老孙先开口,语气比昨天软多了。
“曹老,昨天您说的话,我们回去想了。您说得对,李晨的事,确实不该这么急。”
曹向前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曹老,有些事,您也得理解。李晨这个人,背景复杂,有人盯着,有人举报,相关部门不能不管。纪委那边,程序启动了,也不好轻易停下。”
“我没让你们停。我是让你们拿出证据来。有证据,抓人。没证据,别瞎折腾。”
“证据……正在查。”
“查?查什么?查他捐了四个亿?查他救了那些老兵?查他成了名人?”
老孙不说话了。
旁边那个姓马的开口了。这人六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五十多,说话慢条斯理的。
“曹老,我插一句。李晨的事,我们不谈。谈点别的。”
曹向前看着他:“谈什么?”
老马说:“谈您的事。”
曹向前愣了一下。
“曹老,您高风亮节,主动降低退休金,军级干部只拿三千块,这件事,我们都佩服。真的佩服。”
曹向前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曹老,您想过没有,您这样一做,别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些拿一万多、两万多退休金的老干部,他们怎么办?您只拿三千,他们拿一万多,这对比太强烈了。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那些老干部拿高退休金,是吸血,是不要脸。搞得大家都不敢说自己的退休金了,说了怕引起公愤。”
曹向前听着,脸色没变,但眼神动了动。
“曹老,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您做得对,您高尚。但您高尚了,别人就难做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的意思是,我该拿一万多,跟他们一样?”
老马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顿了顿,看了老孙一眼。
老孙接过话头:“曹老,是这样。局里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商量。”
“说。”
“您现在的退休金,是三千。这个数,确实低了。局里想,要不还是按照标准给您发,该多少是多少。然后,您拿多出来的那部分,以您的名义,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专门帮扶那些老兵和烈士家属。这样,您的高风亮节还在,大家的脸上也好看,那些老兵也能得到实惠。一举三得,您看怎么样?”
曹向前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老孙,你们打的好算盘。”
老孙脸色变了变。
曹向前说:“让我拿一万多,然后拿多出来的钱成立基金,以我的名义。这样,那些拿一万多的人,就不用觉得丢脸了。因为我也拿一万多了,我跟他们一样。至于那个基金,可以拿来堵那些老兵的嘴,还可以拿来给李晨那样的人做榜样。一举三得,真是好算盘。”
他看着老孙,眼神很平静,但老孙觉得那眼神里藏着刀子。
“老孙,我问你一句。那个基金,钱从哪儿来?”
“从您多出来的退休金里出。”
“我多出来的退休金,一年也就十来万。这点钱,够干什么?够发几个抚恤金?够帮几个老兵?”
老孙不说话了。
“你们真正打的算盘,是让我拿这个基金当幌子,好让你们心安理得地拿那一万多。你们不想被人骂,不想被人说吸血,就拉我出来当挡箭牌。是不是?”
老孙脸红了。
老马赶紧说:“曹老,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曹向前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别说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这事,我不干。”
他站起来,看着屋里那些人。
“我降低退休金,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拿多少,是你们的事,也跟我没关系。但你们想让我帮你们挡骂名,门儿都没有。”
老张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曹老,您别生气。老孙他们也是好意。”
曹向前看着他:“好意?老张,你信吗?”
“曹老,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您也得想想,您一个人降低退休金,能改变什么?”
曹向前愣住了。
“您一个人有良心,您身边的人,良心都歪了,您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曹向前心里。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曹老,我不是劝您同流合污。我是说,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您得学会借力,学会用人,学会慢慢来。”
曹向前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老张,你说得对。我一个人,确实改变不了什么。”
他走回座位,坐下。
“但我不借他们的力。他们的力,是歪的。借了,我也歪了。”
老张没说话。
“行了,今天这事,就聊到这儿。基金的事,我不干。退休金的事,我也不改。我还是拿三千,你们爱拿多少拿多少。我管不了你们,你们也别管我。”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晨的事,你们记住我的话。动他可以,拿证据来。没证据,就别瞎折腾。”
门关上了。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这老曹,真是油盐不进。”
“那基金的事……”
“算了,别想了。他不干,咱们另想办法。”
老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曹老说得对,动李晨,得拿证据。没证据,就别瞎折腾。”
“那纪委那边……”
“我去说。让他们先放一放。”
“老张,你……”
“我不是帮李晨。我是帮我们自己。曹老的话,不是没道理。南岛国那边,确实是个问题。真把李晨逼急了,那边倒向美日,这责任谁担?”
老孙不说话了。
“还有林国栋。他这次立了功,年纪也到了,该往上走一步了。李晨的事,先放一放,让林国栋顺利扶正。等大局定了,再慢慢说。”
“老张这话在理。”
老孙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就先放放。”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壶凉了的茶。
省城,某机关宿舍。
曹向前坐在家里,看着窗外发呆。
老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怎么了?还在想刚才的事?”
曹向前点点头。
“他们说什么了?”
曹向前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老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张最后那句话,说得对。”
曹向前看着她。
“你一个人降低退休金,能改变什么?你一个人有良心,如果身边的人良心都歪了,你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你也这么想?”
“我是这么想。但我不劝你改。”
“为什么?”
“因为你改了,就不是你了。”
曹向前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老曹,你这一辈子,就是太硬了。硬得不会转弯,不会低头。但也就是因为你硬,你才做了那么多别人不敢做的事。那些老兵,那些烈士家属,他们记着你。这就够了。”
曹向前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谢什么谢,都过一辈子了。”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省城,某小区。
林雪抱着念晨,坐在沙发上发呆。
门铃响了。
她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人,三十多岁,穿深色衣服,脸很生。
“林雪吗?”
“你是谁?”
“我是林国柱的秘书,姓周。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林雪心里一紧。
“方便进去说话吗?”
林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