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半空中的时候,山那边传来一阵汽车的马达声。
彭龙钢站在园区废墟前面,眯着眼睛往山路上看。
十几辆皮卡卷着黄土开过来,车斗里站满了人,清一色的迷彩服,清一色的AK。
那些车在园区门口停下,人跳下来,整整齐齐站成几排。
彭龙材从最前面那辆车里下来,脸上带着笑。
“哥,人齐了。一百二十个,够不够?”
彭龙钢没理他,走到那些兵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人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不敢乱动。
“带队的呢?”
一个黑瘦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
“大少爷,是我。”
彭龙钢点点头。
“认识路吗?”
“认识。那条路我带人走过,就一条,两边都是陡坡,跑不掉。”
“人跑了,你知道后果。”
黑瘦汉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知道。”
彭龙钢挥挥手。
“出发。”
那些人转身上车,皮卡发动,一辆接一辆往山里开去。
彭龙材走过来,站在他哥旁边。
“哥,你说这次能抓住那个李晨吗?”
“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二十条枪,抓不住,那就是废物。”
彭龙材嘿嘿笑了两声。
“抓不住也没事,咱们还有后手。”
彭龙钢看了他一眼。
彭龙材说:“三妹那边,已经派人去盯那个阿杰了。他要是敢动,立马抓起来。”
彭龙钢没说话。
远处,那些皮卡卷起的黄土还没落下,在阳光下像一层雾。
彭龙材想起什么。
“对了哥,那个阿桑,抓到了。”
“阿桑?”
“对。就是那个送饭的。跑了一天一夜,还是让咱们的人堵住了。”
“人在哪儿?”
“带回来了。关在仓库那边。”
彭龙钢转身往仓库走去。
仓库的废墟旁边,有一排低矮的棚屋,平时堆杂物用的。
门口站着两个拿枪的人,看见彭龙钢过来,赶紧让开。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阿桑趴在地上,手脚被绳子捆着,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身上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伤痕。
听见脚步声,努力抬起头,看见彭龙钢的脸,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彭龙钢走过去,蹲下来。
“阿桑,你跟着老子干,老子没亏待你吧?”
阿桑没说话。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帮那些人?”
阿桑还是没说话。
彭龙钢站起来,退后一步。
彭龙材走上来,一脚踹在阿桑肚子上。
“说!”
阿桑蜷成一团,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
彭龙材又踹了一脚。
“说不说?”
阿桑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我……没什么好说的……”
“哟,还挺硬。”
他转头冲外面喊。
“拿根棍子来。”
一个人递进来一根木棍,手臂粗,一米多长。彭龙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阿桑,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干的?”
阿桑闭上眼睛。
彭龙材一棍子抽在他背上。
啪!
一声闷响,阿桑整个人弹了一下,咬着牙没叫出来。
啪!啪!啪!
一棍接一棍,阿桑背上的衣服很快被血浸透了。趴在地上,身体一下一下抽搐,但始终没开口。
彭龙材打累了,把棍子扔在地上,喘着粗气。
“哥,这狗东西嘴硬,什么都不说。”
彭龙钢走过来,低头看着阿桑。
“不说就算了。”
“那怎么办?”
“活埋。”
“活埋?”
“对。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彭家的下场。”
彭龙材的眼睛亮了。
“行。我这就去安排。”
彭龙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桑。
那个年轻人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正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彭龙钢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阿桑被拖到园区后面的空地上。
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坑,两米深,一人宽。
坑边站着几十个人,有园区里的保安,有彭家的兵,有干活的工人,还有几个被抓回来的女人。
彭龙材站在坑边,叼着烟,脸上带着笑。
阿杰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
他看着那个坑,看着被拖过来的阿桑,手心里全是汗。
阿桑被拖到坑边,按在地上。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阿杰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阿桑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阿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彭龙材走过去,低头看着阿桑。
“阿桑,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彭龙材点点头。
“行。那就下去吧。”
两个人把阿桑推进坑里。
阿桑摔在坑底,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阳光照在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逃难,从缅甸那边跑过来,在山里东躲西藏。
想起父母死在瘟疫里,他一个人活下来,到处讨饭,差点饿死。
想起后来进了园区,给那些人送饭,每个月能拿到一点钱,够活着。
想起红姐。那个第一次正眼看他的人。
想起李晨。那个半夜出现在走廊里的男人,按住他的嘴,让他别喊。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子。
坑边传来铲土的声音。
一锹土落下来,砸在胸口。
又一锹,落在脸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辈子,总算干过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土越落越多,渐渐盖住了他的身体,盖住了他的脸。
坑边那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转过头,有的看着别处。没人说话。
彭龙材把烟头扔进坑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看见了吧?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他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阿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坑,看着那些新鲜的土,看着坑边那根扔在地上的木棍。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浑身发烫。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杰。”
他转过身。
彭龙玉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别看了。走吧。”
“他……他真的死了?”
“死了。”
阿杰低下头。
彭龙玉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
轻轻捏了捏。
“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阿杰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彭龙玉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身后,那个坑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