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龙玉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彭家国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书桌腿边。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爸,白正堂那边怎么说?”
彭家国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白正堂那个人,想拿好处,又怕死。”
“他拒绝了?”
“拒绝了。他要自己拿运输线。”
“龙玉,你带我去见那个李晨。”
“现在?”
彭家国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现在。”
彭龙玉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爸,李晨会跟我们谈吗?他现在在白家手里,白洁把他当宝贝藏着。咱们去,白正堂能放人?”
“白正堂不放人,是他的事。李晨见不见,是李晨的事。我们去了,见不见得着,另说。”
“那我们去干什么?”
“去让他知道,彭家想跟他谈。”
白洁推开房门的时候,李晨正坐在床边系鞋带。
她靠在门框上。“彭家国来了。”
李晨的手停了一下,继续系鞋带。“找我?”
“找你。我爸不让见。人堵在门口,正跟守门的大眼瞪小眼。”
李晨系好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让他进来。”
“你真要见他?”
李晨没回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飘了一下。“他来都来了,不见,他能走?”
“那你小心点。这个老狐狸,比他那两个儿子难对付多了。”
“我知道。”
白洁推门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很轻,很快,然后是一阵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多了两个,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拐杖,轻的是皮鞋。
门开了。
彭家国走进来,他把拐杖靠在门边,走到李晨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不远不近。
“李晨,久仰。”
李晨没接话,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跟彭龙钢有几分相似但老了二十岁的脸。
彭家国也在看他,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胳膊上缠着的纱布。
“你比照片上年轻。”
“你比我想的老。”
彭家国笑了。那笑容来得很快,去得也快,像水面上的波纹。“老了。不中用了。”
李晨走到床边坐下,没请他坐。
彭家国也不在意,在椅子上坐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李晨近了些。
“李晨,大家都是聪明人,我明人不说暗话。”
彭家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你恨我。恨我的园区,恨我的红灯区,恨那些骗来的姑娘,恨那些把人卖到红灯区的人。你恨得有道理。”
“可你知不知道,南锣国这个地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彭家国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南锣国,巴掌大的地方,夹在几个大国中间。几十年前,人家嫌我们碍事,嫌我们穷,嫌我们乱,干脆把我们踢出来,让我们自生自灭。你想过没有,一个地方,被几个国家当成毒瘤一样割掉,丢在这里,不管不问,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路,没有电,没有学校,没有医院。老百姓吃不上饭,孩子上不了学,生了病只能等死。你说,这种地方,不搞电诈,不搞红灯区,不搞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靠什么活?”
“靠种地?靠采药?靠卖山货?那些东西,够养活几十万人吗?”
李晨看着他。“所以你就骗人?把那些姑娘卖到红灯区,把那些老百姓的血汗钱骗光,把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当牲口使?”
彭家国的手停了。
他看着李晨,看了好几秒。
“南锣没有了彭家,还会有陈家,有刘家,有张家,有王家。你信不信?这片土地,从被踢出来的那天起,就注定要烂。不是彭家烂,就是别家烂。你打死一个彭家,还会长出十个彭家。你信不信?”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黑沉沉的,像一堵墙。
“别那么多废话。”
彭家国愣了一下。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想要我放过你彭家,就一句话。以后无论你们搞什么事情,不准害华国人,更不准害南岛国人。做得到,就有得谈。做不到,就给我闭嘴。”
彭家国看着他,那眼神变了,不是看一个年轻人的眼神,是看一个对手的眼神,是看一个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的眼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行。就按你说的办。”
彭家国站起来,拿起拐杖,在手里握了握。“华国人,不碰。南岛国人,不碰。别的国家的人,我管不着。这个条件,我能答应。”
李晨看着他。“不只是你。陈家,刘家,白家。南锣国所有的势力,都得守这个规矩。”
彭家国的手停在门把上。“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
“行。你说算,就算。”他推开门,走出去。
白洁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着李晨。“他走了?”
李晨点点头。
白洁走进来,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李晨走回床边坐下。“什么话?”
白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华国人不碰,南岛国人不碰。别的国家的人,随便。”
“你觉得不对?”
“对。可你管得了吗?南锣国这么多势力,陈家刘家,还有那些小门小户,你能一个个跟他们说?”
“不用我说。有人会说。”
“谁?”
李晨没回答。
白洁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靠过去,脸贴在他肩膀上。“你那些女人,是不是来了?”
“你怎么知道?”
“彭龙玉说的。她说你那些女人,南岛国的女王,华国的富家小姐,欧洲古老家族的大小姐,随便伸根手指头,就能把我白家碾碎。”
“她说得对。我白洁,一个卖药材的,比不了。”
“李晨,你那些女人来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走不走,跟她们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李晨没回答,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李晨,你睡了吗?”
没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彭家国说的那些话,你信吗?南锣国烂了,不是彭家烂,就是别家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