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印的私人飞机降落在省城机场的时候,天刚亮。
跑道上的灯还亮着,一排排的,像两串珍珠项链铺在地上。舷窗外雾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黏在窗户上,擦不掉。
许大印坐在机舱里,没急着下飞机。
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几个月没回来,省城还是老样子。灰的天,灰的地,灰的房子,灰的人。不像南岛国,天是蓝的,海是绿的,椰子树是翠的,连空气都是甜的。
手机响了。丁红梅打来的。
“大印,落地了吗?”
许大印掐灭烟。“落了。在机场呢。”
丁红梅的声音有点紧。“林国柱那边来电话了,说让你下了飞机直接去他办公室。车在机场门口等着。”
“直接去?不先回家?”
“不了。林国柱说有事要谈。谈完了再回家。”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许大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刮得干干净净。
对着机舱里的镜子照了照,还行,不像个要跑路的人。
走下舷梯,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旁边。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表情严肃,腰板挺得笔直。看见许大印下来,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两步。
“许总,林书记让我们来接您。”
许大印点点头,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砰的一声,像棺材盖合上了。车子开出去,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飞快往后退,那些广告牌、那些楼房、那些树,一闪而过。
许大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没说话。脑子里在转。
林国柱这是什么意思?派人来接,是客气,还是示威?直接去办公室,是急着见我,还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手机震了一下。丁红梅发来的消息。
“大印,别紧张。该怎么说怎么说。”
许大印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在省委大院门口停下来。
保安看了看车牌,敬了个礼,栏杆抬起来。车子开进去,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门口停下来。
那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下了车,其中一个给许大印拉开车门。
“许总,林书记在五楼。您上去就行。”
许大印下了车,走进大楼。大厅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回荡。电梯门开着,走进去,按了五楼。电梯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跳。一,二,三,四,五。叮,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两边挂着画,都是省里的风景,山川河流,城市乡村。走到尽头,一扇门开着,门框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书记办公室”四个字。
许大印敲了敲门。
“进来。”林国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很稳。
许大印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很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柜,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笔锋遒劲。
林国柱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签字。
“林书记,您好。”
林国柱抬起头,看了许大印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等我一下。”
许大印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林国柱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大印。
“许总,好久不见。”
许大印点点头。“三个月了。在南岛国待了三个月。”
林国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南岛国怎么样?听说变化很大。”
“变化大。到处是工地,到处是人。填海造地,建大楼,修路。热火朝天。”
“许总,你在南岛国投了不少钱吧?”
许大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投了一些。主要是晨月大厦和填海项目。大印地产是总承包商。”
“投了多少?”
“到目前为止,大概五十亿。后续还会增加。”
林国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五十亿,不是小数目。许总,你把这么多钱投到国外,国内的项目怎么办?二十三个项目,一万多员工,上百亿贷款。你就不怕出事?”
许大印深吸一口气。“林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国内的项目,我没有放弃。二十三个项目,都在正常推进。员工工资按时发,银行贷款按时还。没有一笔逾期。”
林国柱看着他。“那为什么打折卖房?八折,五个点的返点,还让员工每人卖一套。许总,你这是要干嘛?”
许大印往前探了探身子。“林书记,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件事。打折卖房,是为了回笼资金。回笼资金,是为了还银行贷款,结算供应商的欠款。您也知道,现在地产行业不景气,很多公司都暴雷了。我不想暴雷,就得提前做准备。”
林国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回笼了多少?”
“到目前为止,回笼了十二亿。这些钱,一部分还了银行贷款,一部分结算了供应商。剩下的,留着发工资和维持项目运转。”
林国柱放下杯子,看着他。“许总,有人说你要跑路。你怎么看?”
许大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路?林书记,我跑什么路?我许大印在国内干了二十年,根在这儿,家在这儿,事业在这儿。我跑了,大印地产怎么办?一万多员工怎么办?那些供应商怎么办?我不能跑,也不敢跑。”
林国柱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大印的眼睛。许大印没躲,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许总,你女儿移民南岛国了。你老婆也经常出国。你本人,三个月没回来了。你说你不跑,别人信吗?”
许大印深吸一口气。“林书记,我女儿移民,是为了方便在南岛国处理业务。我老婆在国内待了二十年,累了,想出去散散心。我本人,确实在南岛国待了三个月,但那是为了盯着项目。晨月大厦刚封顶,填海项目刚启动,我不盯着,不放心。”
“林书记,我跟您保证,我不会跑。大印地产也不会跑。国内的市场,我不会放弃。国内的项目,我会继续做。国内的员工,我会继续养。”
“许总,你拿什么保证?”
许大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大印地产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国内的项目,能扩的就扩,能增的就增。不收缩,不撤退。林书记,您看看。”
林国柱拿起来,扫了一眼。纸上写得很详细,几十个项目的进度计划、资金安排、销售预期,一目了然。
“许总,你这个规划,跟你之前的行为,不太一样。”
许大印点点头。“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我确实有收缩的想法。但我想通了。大印地产的根在国内,不能断。断了根,树就死了。”
林国柱放下那张纸。“许总,你能想通,最好。省里的态度很明确,支持大印地产发展,但前提是,你得在国内好好干。不能把资金都转移出去,不能把重心都放到国外。国内这条腿,不能断。”
许大印点点头。“林书记,我明白。您放心。”
林国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许总,还有一件事。以后你要出国,最好是报备一下。国外不太平,乱得很。这也是对你负责。”
许大印也站起来。“好。以后出国,我跟省里报备。”
林国柱转过身,伸出手。“那就这样。许总,你回去吧。好好干。”
许大印握住他的手。“谢谢林书记的关心。”
转身要走。林国柱又叫住他。
“许总,李晨在南岛国,还好吗?”
“还好。忙得很。填海、油田、寺庙,一堆事。”
林国柱点点头。“替我向他问好。”
“好。一定带到。”
许大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笃笃笃的,在瓷砖地面上回荡。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五,四,三,二,一。叮,门开了。
大厅里,丁红梅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见许大印,快步走过来。
“大印,怎么样?”
许大印拉住她的手。“没事。林国柱就是问问情况。谈完了。”
丁红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走吧,回家。我给你做了红烧肉。”
“好。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两个人走出大楼,上了车。车子开出去,驶出省委大院。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那些店铺、那些行人、那些车流,一闪而过。
“大印,林国柱没为难你?”
“没有。就是让我以后出国要报备。”
丁红梅皱了皱眉。“报备?这不是把你当犯人了吗?”
“不是犯人。是重点保护对象。他说了,国外不太平,乱得很。报备是为了我的安全。”
丁红梅哼了一声。“他那是为了你的安全?他那是为了盯着你。”
许大印拍拍她的手。“盯着就盯着。反正我又不跑。怕什么?”
“你真的不跑了?”
“现在不跑。以后再说。”
丁红梅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滑头。”
“不滑头,能活到现在?”
车子在许大印家楼下停下来。是一栋独栋别墅,欧式风格,白墙红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许大印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棵树。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红梅,这两棵树,是你种的吧?”
“对。种了五年了。年年开花,香得很。”
许大印点点头。“好。以后我在家的时候,多闻闻。”
“你以后,会在家常住吗?”
“不一定。但会常回来。”
“常回来就好。不要求你天天在家。”
两个人走进屋里。客厅很大,水晶吊灯亮闪闪的,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许白珊画的,画的是一片海,海上有船,船上有帆。
丁红梅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红烧肉出来,放在桌上。“来,吃饭。趁热。”
许大印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好吃。还是你做的红烧肉好吃。南岛国那边,吃不到这个味。”
“大印,你说,林国柱真的信你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暂时不会动我了。”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许大印想了想。“先稳住国内。把二十三个项目做好,把员工工资发好,把银行贷款还好。让省里看到,大印地产没问题。然后,再慢慢把重心往南岛国转移。”
丁红梅叹了口气。“你还是要走。”
“不是走。是两条腿走路。国内一条,南岛国一条。哪条腿都不能断。断了,就瘸了。”
丁红梅点点头。“行。你定。我跟着你。”
“你跟着我,跟了一辈子了。不累?”
“累。但习惯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红烧肉,聊着家常。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