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月大厦的三十七层,电梯门一打开,电钻声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墙上贴着保护膜,地上铺着纸板,几个工人戴着口罩,在墙上打孔。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蚊子。白画眉站在电梯口,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咳嗽了两声。
“画眉姐,这边走。”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施工图纸,是大印地产在南岛国分公司的工程师,姓赵,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湖南口音。
白画眉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正在装修的房间,有的在贴瓷砖,有的在吊顶,有的在刷墙。
走到走廊尽头,赵工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至少三百平方。窗户对着海,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白总,这就是许总定的那一层。位置最好,窗户朝南,能看到整个南岛国。”赵工指着窗户。
白画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海。海面上阳光闪烁,亮得晃眼。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在转,挖掘机在吼。那片海,正在一点一点变成陆地。
“许总说了,装修不要计算钱,按照最豪华的标准装修。”赵工翻着图纸,“地面用进口大理石,墙面用实木护墙板,天花板用金箔贴面。灯光系统、音响系统、空调系统,都用最好的品牌。”
白画眉转过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大厅。“大厅准备做什么用?”
“许总说了,大厅做演艺厅。舞台在这儿,观众席在那儿,吧台在那儿,卡座在那儿。”指着图纸上的位置,一个一个说。
白画眉点点头。“行。你按许总的要求做。我过几天再来看看。”
走出大厅,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平底鞋,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表盘很简洁,没有 logo。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
白画眉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在大印歌舞团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有钱人。
那些暴发户,恨不得把 logo 贴在脸上。真正有钱的人,不穿有 logo 的衣服,不戴显眼的首饰。
他们的衣服是定制的,面料、剪裁、做工,都是顶级的,但看不出牌子。他们的首饰是真品,但很小,很低调,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价值。
面前这个女人,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恐怕要几百万。
那条裙子,看似普通,但面料是进口的亚麻,一码就要几千块。
那双平底鞋,是小牛皮手工缝制,一双至少上万。那只手表,表盘简洁,但机芯是顶级的,没有几十万拿不下来。
那条项链,钻石虽小,但净度、切工、颜色都是顶级的,配上那条铂金链子,至少十几万。
白画眉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女人,不简单。
女人看见白画眉,微微点头,笑了笑。“你好,你是来看装修的?”
白画眉也笑了笑。“对。我是这层的租户。你呢?”
女人指了指走廊另一头。“我在三十二层。九条家在南岛国的办事处。”
白画眉愣了一下。九条家?那个日本的隐世家族?许大印提过。百合子?面前这个女人,就是九条百合子?
“你是九条百合子?”白画眉问。
女人点点头。“对。你是?”
白画眉伸出手。“白画眉。许大印的朋友。准备在这儿开个夜总会。”
百合子握住她的手,笑了。“许总跟我说过。说有个老朋友要来南岛国开夜总会。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许总催得紧。说南岛国有钱人多,娱乐生活匮乏,让我赶紧来。”
“白小姐,你以前做过夜总会吗?”
白画眉点点头。“做过。在大陆,管过歌舞团。几百号人,管了十几年。”
“那你是行家。南岛国缺你这样的人。”
两个人聊了几句,交换了名片。百合子走了,白画眉站在电梯口,看着她的背影。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在走廊尽头一闪,消失了。
小曼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画眉姐,刚才那个人是谁?好有气质。”
白画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九条百合子。日本九条家的大小姐。”
小曼张大了嘴巴。“九条家?就是那个很有钱的九条家?”
白画眉点点头。“对。就是那个很有钱的九条家。”
小曼看着百合子消失的方向,眼睛亮亮的。“她好漂亮。穿的衣服也好看。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
“没牌子。定制的。”
小曼叹了口气。“有钱人真好。穿衣服都不用牌子。”
白画眉拍拍她的肩膀。“别羡慕。好好干,以后你也能穿定制的。”
小曼摇摇头。“我不行。我穿什么都像地摊货。”
白画眉笑出了声。“你这个人,就是没自信。”
两个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三十二,停了。门开了,百合子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白小姐,又见面了。”百合子走进来。
白画眉笑了。“真巧。”
电梯继续往下走。百合子看着白画眉手里的咖啡。“楼下有家咖啡店,不错。你喝的是他们家的?”
白画眉点点头。“对。小曼买的。说是不错。”
“那家店的老板是意大利人,咖啡豆是自己烘焙的。南岛国最好的咖啡。”
“你对南岛国很熟?”
“来了一个多月了。该逛的地方都逛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三个人走出来。大厅里人来人往,有装修工人,有看房的客户,有送外卖的小哥。白画眉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海。
“百合子,你觉得南岛国怎么样?”
百合子站在她旁边。“很好。比我想象的好。这里的人,活得真实。不像日本人,什么都憋在心里。”
白画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刚来一天,就喜欢上这里了。”
“白小姐,你以后就留在南岛国了?”
“不一定。看情况。如果生意好,就多待几年。如果不好,就回去。”
“会好的。南岛国缺娱乐。你来了,正好填补空白。”
“借你吉言。”
两个人站在阳光下,影子拖得长长的。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走,船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下午,白画眉回到王宫旁边那栋小楼。几个姑娘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聊得热火朝天。看见白画眉进来,小雯站起来。
“画眉姐,装修看完了?”
白画眉坐在沙发上。“看完了。许总说了,不计算钱,按照最豪华的标准装修。”
“那得花多少钱?”
“几百万吧。也许上千万。”
“上千万?许总真舍得。”
“是投资。投得多,赚得多。”
“画眉姐,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上班?”
“装修要两个月。这两个月,你们先培训。我请老师来教你们礼仪、化妆、沟通技巧。夜总会不是歌舞团,客人不是来看演出的,是来消费的。你们要懂怎么让客人开心,怎么让客人花钱。”
“画眉姐,你放心吧。我们一定好好学。”
“行了,你们看电视吧。我去找白珊。她那边有事要帮忙。”
走出小楼,沿着石子路往王宫走。路两边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叫不出名字。几个园丁在修剪草坪,割草机嗡嗡响,青草的味道在空气里飘。
许白珊的房间在王宫二楼,窗户对着海。白画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推开门,许白珊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头发乱糟糟的,眼睛
“白珊,你昨晚没睡?”
许白珊抬起头,苦笑了一下。“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竞选的事。”
白画眉坐在她对面。“你爸让我帮你策划。你把情况跟我说说。”
许白珊叹了口气,把电视台采访的事说了。王建的质问,张议员的圆滑,退休教师的刁难,台下观众的摇头。说完,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画眉姐,我是不是不适合搞政治?”
“不是不适合。是没找对方法。”
许白珊抬起头。“什么方法?”
“你爸跟我说了,搞政治跟做生意一样,都是要煽动情绪。但你爸没跟你说,煽动情绪之前,要先找准定位。”
“定位?”
白画眉点点头。“对。定位。你是谁?你代表谁?你能为他们做什么?这三个问题,你得想清楚。想清楚了,才能说清楚。说清楚了,别人才会信你。”
许白珊想了想。“我是许白珊,大印地产的副总经理。我代表华国移民和建筑工人。我能为他们争取权益。”
白画眉摇摇头。“太宽了。华国移民,有做生意的,有打工的,有开餐馆的,有搞建筑的。他们的诉求不一样。建筑工人,有华国的,有菲律宾的,有越南的。他们的诉求也不一样。你不能说代表所有人。你只能代表一部分人。”
“那代表哪一部分?”
“代表跟你最像的那一部分。你是华国人,你是搞建筑的,你是新移民。你就代表华国来的新移民,特别是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华国工人。他们跟你一样,远离家乡,来到南岛国,为了赚钱,为了养家。他们需要一个人替他们说话。你就是那个人。”
“画眉姐,你说得对。”
“你的竞选口号,不要喊那些大而全的。什么‘新南岛,新未来’,太空了。要喊具体的,接地气的。比如,‘华国工人选白珊,白珊为华国工人说话’。简单,直接,好记。”
许白珊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来。“还有呢?”
“你的竞选活动,不要光在菜市场、写字楼、工地转。要去华国工人多的地方。他们住哪儿?他们吃什么?他们下班后干什么?你去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诉苦,帮他们解决问题。一件小事,比一万句口号都管用。”
许白珊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
“还有,你的团队。你不能一个人单打独斗。你需要有人帮你写稿子,有人帮你搞宣传,有人帮你组织活动。我这边有几个姑娘,以前在歌舞团搞过宣传,可以借给你用。”
“画眉姐,你刚来,还没站稳,就帮我?”
“你爸让我来,就是帮你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画眉姐,谢谢你。”
“别谢。等你选上了,请我吃饭就行。”
许白珊笑了。“一定。”
“白珊,你记住。搞政治,不是比谁道理讲得好。是比谁更让人相信。你让人相信了,你就赢了。”
“画眉姐,你以前搞过政治?”
白画眉摇摇头。“没搞过。但我见过。在大印歌舞团的时候,见过不少政客。他们有的讲得好,有的讲得不好。但最后赢的,不是讲得最好的,是让人最相信的。”
“那怎么才能让人相信?”
“真诚。你真诚了,别人就能感觉到。你装的,别人也能感觉到。”
“画眉姐,我记住了。”
“行了,你忙吧。我去看看那几个姑娘。她们还要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