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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河北岸的哭嚎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达到了顶点。
杜松站在营门前,看着自己麾下两万四千人马在火把照耀下悄无声息地集结。这些兵大多是从宣大、山西带来的老卒,甲胄虽然陈旧,但动作利落,眼神里透着边军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狠劲儿。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辰出营,但军令如山,没人多问一句。
监军张铨披着大氅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宿睡的痕迹,眼神却已清明:“杜总戎,真要追?”
“追。”杜松翻身上马,铁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追。”
张铨拽住他的马缰,压低声音:“昨夜李如柏的话,未尝没有道理。建奴这乱,乱得蹊跷。你看对岸,哭喊是凶,可旗号未倒,营盘不乱,斥候回报说建奴已经开始拆帐,却是分批后撤,留下断后的兵马旌旗招展,灶坑不减——这哪是溃逃,这分明是有序撤退!”
杜松在马上俯下身,那张被北地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张监军,你说得对。这乱,八成是装给咱们看的。”
张铨愣住了。
“奴酋努尔哈赤是什么人?”杜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十三副遗甲起兵,三十年间并海西、吞野人、压蒙古,去年抚顺、清河两战,掠我人畜三十万——这样的人,会让自己老营乱成一锅粥,闹得天下皆知?”
“那你为何——”
“因为不得不追。”杜松打断他,眼神望向对岸那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的营火,“赫图阿拉丢了是实,阿巴亥死了多半也是实。建奴现在最急的是什么?是报仇,是夺回老巢,是用一场胜仗稳住人心。可他能打谁?”
张铨脑中电光石火:“马林在尚间崖,刘綎在赫图阿拉。”
“对。”杜松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他要么北上打马林,要么东进去剿刘綎和那些叛徒。可无论打哪边,都得全力施为,不能有后顾之忧。咱们这两支大军钉在浑河南岸一个月,就是他那根心头刺。”
“所以咱们追出去,他就不敢全力回师?”张铨恍然。
“岂止不敢全力回师。”杜松直起身,望向东北方沉沉的天色,“咱们像条尾巴似的跟着,他走快,咱们就走快两步;他走慢,咱们就慢两步。始终吊在他屁股后头五里。你说,他敢不敢把后背卖给咱们,去跟刘大刀拼命?”
张铨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拖住他?”
“拖一天是一天。”杜松的声音冰冷,“刘綎那厮虽然可恨,但眼下是友军。马林那边,能多一天布防也是好的。至于咱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他被咱们拖得心烦意乱,不得不分兵来对付咱们时,咱们就往西南走。”
“西南?”
“西南六十里的抚顺。”杜松吐出两个字,“去年四月,努尔哈赤不就是以‘七大恨’告天,先破的抚顺么?现在他主力要么在北要么在东,抚顺守备空虚。”
张铨彻底明白了。这不是盲目的追击,这是一场精密的算计——用自己这支大军做饵,做锁链,锁住建奴主力的手脚,然后趁虚而入,直取要害。
“可这太险了。”张铨喃喃道,“万一建奴不管不顾,回头全力扑来——”
“那就看谁先撑不住。”杜松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张监军,我家里那十二万两债券的事,你知道。杨镐在沈阳一日三催,朝廷的言官在京师等着喝我的血。此次征辽,四路出师,马林在北,李如柏在南,刘綎已抄了建奴后路——我这一路若寸功不立,回去也是个死。赌了,说不定还能搏个生路,搏个抚顺大捷,搏个——”
杜松眼神在晨曦中像淬火的刀,“张监军,你道我为何偏要打抚顺?”
“您不是说因它空虚……”张铨道。
“空虚只是其一。”杜松打断他,压低声音,手指在虚空中一点,“其二,抚顺城里,如今十户有七户,还是汉人!”
张铨瞳孔一缩。
“去年四月,努尔哈赤破抚顺,掠人畜三十万,那是把城外屯堡、周边田庄的汉民,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可抚顺卫城呢?那些世居城内的军户、匠户、商户,他能搬走多少?搬不走的,就得留下,就得在他的委任官手下讨生活。”杜松的声音带着边将特有的、对“民”的粗糙算计,“这些人,心向哪里?是向逼他们剃发易服、纳粮当差的建奴,还是向故国大明?”
“自然是心向大明!”张铨不假思索。
“可咱们在浑河南岸蹲了一个月,抚顺城里那些心向大明的汉人,可曾见一兵一卒来助那奴酋?”杜松冷笑,“没有。他们只能看着建奴的旗子在城头飘,听着建奴的号令过日子。人心这东西,凉得快。再拖下去,等春耕一过,秋粮入仓,有些人家觉得‘这么过好像也能活’,心思可就难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此次征辽,四路大军,杨经略押上了身家性命,朝廷押上了国运信用,天下人押上了真金白银的债券!咱们要的,是犁庭扫穴吗?是,但那得一步步来。眼下第一步,是必须有一个能拿得出手、说得响、让朝廷和债主们看得见的胜利!赫图阿拉被刘綎那厮抢了先,咱们再去啃,那是虎口夺食,伤亡必重。可抚顺不同——”
杜松眼中精光爆射:“抚顺是什么?是天朝旧土,是辽东门户,是去年沦陷的第一个卫城!打下它,就是收复失地!奏报上去,就是昭告天下,此次征辽,已见成效,王师已复故土!杨经略在沈阳能松一口气,朝廷在京师能挺直腰板,那些买了债券的官绅商贾,能看到真金白银落袋的希望!这才是能救急的功,是能稳住大局的功!”
张骈被这番话说得心头发热,但理智仍在:“可……可若努尔哈赤回师救援……”
“所以他不能全力回师。”杜松指着远处建奴大营,“咱们这两万四千人吊着他,就是让他首尾难顾。他若分兵来救抚顺,咱们就跟他野战,拖住他!他若不管抚顺,一心回师去救赫图阿拉,那更好,咱们就稳稳拿下抚顺,然后掘壕固守,把它变成插在建奴心口的一颗钉子!届时,抚顺一下,辽沈震动,周遭汉民必心生希望,建奴后方永无宁日。咱们进可呼应沈阳,退可屏障清河,怎么打,都占着主动。”
他凑近张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再者,你以为抚顺城里,就没人盼着王师?李永芳那厮降了,可底下多少军户是被裹挟的?城里的铁匠、粮商、甚至那些被逼着当差的胥吏,只要咱们大军一到,城头炮响,你看有多少人会暗中给咱们递消息,开城门?打抚顺,不光是攻城,更是攻心,是给辽东所有还在建奴治下的汉人,点一盏灯!”
张铨彻底被说服了。他看着杜松那张被风霜和焦虑刻满皱纹、此刻却因算计和决心而隐隐发亮的脸,忽然觉得,这个被债券和败绩逼到悬崖边的老将,骨子里那点属于大明边帅的悍勇和狡猾,终究没有磨灭。
这不是盲动,这是一场被绝境逼出来的、带着惊人政治洞察力的豪赌。
赌的是抚顺汉心未死。
赌的是努尔哈赤分身乏术。
赌的是拿下抚顺的政治意义,足以掩盖其他战场的一切迟缓与龃龉。
“末将……明白了。”张铨重重抱拳,“愿随总戎,收复抚顺,以正天威!”
“好!”杜松翻身上马,不再多言,手中马鞭前指:“渡河!盯死建奴,咱们的刀,要砍在抚顺的城楼上!”
“传令。”杜松不再看张铨,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传开,“全军渡河,缓行追击。与建奴后军保持五里距离,敌快我快,敌慢我慢。没有本帅将令,不得接战,不得冒进!”
“得令!”
两万四千人马,在浮桥上踏出沉闷的轰鸣,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游过浑河,没入对岸的黑暗。
同一片天空下,十五里外,建奴大营的后军。
莽古尔泰狠狠一鞭子抽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翻飞:“他娘的,杜松这老狗,跟得真紧!”
他今年三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身镀金钉铁甲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在他身边,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阿兰泰柱、崇善、昂阿拉,个个脸色铁青。
“哥,咱们就这么让他跟着?”阿兰泰柱啐了一口唾沫,他是衮代与威准所生的长子,今年三十六,比莽古尔泰还大四岁,但在爱新觉罗家的排序里,他只能算是“外姓兄弟”,“赫图阿拉丢了,大福晋……大福晋都殉了,咱们不赶紧杀回去报仇,在这儿跟明狗磨蹭什么?”
“父汗有令。”莽古尔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两白旗、两蓝旗断后,多设旌旗,做出全军徐徐撤退的假象,诱杜松来追。”
“可杜松没来追啊!”崇善急道,他今年三十五,性子最急,“他就跟条瘸皮狗似的,不远不近地吊着!咱们快,他就快两步;咱们慢,他也慢下来。这哪是追击,这分明是——”
“是盯梢。”昂阿拉冷冷道,他三十四岁,是三兄弟里最沉稳的,“杜松不傻。他知道咱们着急回师,所以故意吊着咱们,让咱们不敢全力东进。”
四个人一时沉默。
晨风卷着早春的寒意,吹过正在拆毁的营盘。远处隐约可见明军的旌旗,就在五里外,不近不远,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那咱们就这么耗着?”阿兰泰柱一拳捶在掌心,“刘綎、阿尔通阿、金台吉那些叛徒,现在说不定正在赫图阿拉分咱们的牛羊,睡咱们的女人!每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天加固城防,多一天联络明狗——”
“你以为我不想杀回去?”莽古尔泰低吼,眼珠子发红,“可父汗说了,杜松若贪功来追,就把他引进坟地灭了!他若不来,咱们就真的回师,先碾死刘綎那些跳蚤!可现在呢?杜松来了,又不真来,就这么吊着!咱们要是全力东进,他把咱们的后背一捅,怎么办?”
“那就分兵!”崇善咬牙,“留一半人在这儿跟杜松耗着,另一半轻装疾进,先回赫图阿拉——”
“分兵?”莽古尔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杜松两万多人就在五里外,你分兵?信不信你前脚分,他后脚就扑上来,把你留在这儿的那一半人吃个干净!”
又是一阵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和远处明军营中隐约传来的号角。
“等吧。”昂阿拉最终开口,声音干涩,“等父汗的将令。或者等杜松……等不及。”
等。
这个字像一块冰,塞进四个人的胸腔。
他们能等,赫图阿拉能等吗?那些落在叛徒和明军手里的族人,能等吗?
同一时刻,鸭绿江心,义州前沿的石城。
这座江心堡垒是去年冬季才抢建起来的,巨石垒砌的城墙高两丈,背靠鸭绿江,面对朝鲜义州城,像一颗楔子钉在江心。城头上,羽柴家的三叶桐纹旗和“征夷大将军”的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康朝站在城楼前,看着一队朝鲜官船缓缓靠岸。船上下来一队宦官,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四十来岁的内侍,穿着朝鲜的赤色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是王旨。
康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结城秀康,秀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臣,羽柴康朝,恭迎王命。”康朝躬身,身后的将领、近侍齐刷刷跪倒一片。
那宦官——闵希謇,是朝鲜王宫里的尚膳内官,此刻端着架子,展开卷轴,用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
“羽柴康朝,孤今赐尔以三韩八道总大将之职,乃奖而勤勉任事。然尔勤勉之余亦有疏失,今尔统兵临江,旌旗蔽日,沿途州府震动,百姓惊疑,以为兵祸再起。寡人承羽柴殿下之命,抚有三韩,以安民为要。今边衅未启,而大军压境,是为扰民,非羽柴殿下之本意。”
康朝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了。疏失?扰民?这老东西——
“尔其约束部众,退驻义州,毋得越江半步。如有擅动,以违命论。”
康朝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毋得越江?八万人陈兵江边一个月,粮草、民夫、战备,耗费无数,就为了“退驻义州”?
“又,尔在三韩,虽有总摄之名,未得藩封之实。寡人仰体羽柴殿下安邦之志,特授尔为朝鲜都元帅,统领三韩兵马,以正名分。尔其勉之。钦此。”
都元帅。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康朝耳边。
朝鲜都元帅,那是朝鲜武臣的顶峰,是能开府建牙、统摄全国兵马的实权职位。有了这个名分,他在三韩就不再是“客军”,不再是“羽柴家的公子”,而是朝鲜国王亲封的、法理上统御三韩八道兵马的大帅。父亲让他“总摄三韩军事”,终究是羽柴家的内部任命,可这“都元帅”——
是王命。
是李朝国王,以三韩之主的名义,赐予他的名器。
有了这个,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朝鲜的州府、征发朝鲜的民夫、甚至指挥那些还心向李朝的军队。有了这个,他在三韩的根基,将远比秀如那个只知道在九州搞“检地”、“刀狩”的家伙来得扎实。有了这个,他就能向父亲证明,他康朝,不仅能打仗,更能治政,能收服人心——
“臣——”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殿下。”结城秀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康朝发热的头上。
康朝猛然清醒。他看见秀康微微摇头,眼神里是清晰的警告。
不能接。
可是……为什么?
电光石火间,康朝的脑子飞速转动。李珲为什么要给他都元帅?真是“仰体父亲安邦之志”?狗屁。这老东西分明是要用这“都元帅”的名分,把他康朝绑在朝鲜的战车上,让他从“羽柴家的征服者”,变成“朝鲜王麾下的武将”!
可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明知是饵,也忍不住想咬。
“臣……”康朝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年幼德薄,骤膺王命,诚惶诚恐。都元帅乃国之重器,非臣所能当。还请天使回禀王上,容臣上表江户,禀明父亲大人,再行定夺。”
他用了“年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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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确实年幼。
闵希謇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殿下过谦了。王上既授此职,自是信重殿下之才。且羽柴殿下远在江户,往来奏报,动辄经月,辽东战事瞬息万变,岂容延误?不若殿下先领了王命,统摄军事,安定边陲,后再上表不迟。”
这是逼他现在就接。
康朝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又看向秀康,秀康却垂着眼,不再有任何表示。
这是在考验他。
康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符合他年龄的、有些腼腆又坚定的笑容:“天使此言差矣。臣虽年幼,亦知‘名不正则言不顺’。都元帅之职,关乎三韩兵权,非比寻常。若不经父亲大人准许便私受王命,是谓不孝;若以客军之身擅领藩国之兵,是谓不义。不孝不义之事,康朝不敢为。还请天使体谅。”
他把“孝”和“义”抬了出来。
闵希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康朝看了片刻,又瞥了一眼始终垂首不语的结城秀康,最终缓缓卷起了王旨。
“既如此,咱家便回汉阳复命了。只是王上一片苦心,殿下还望三思。”
“恭送天使。”
送走闵希謇一行,康朝转身登上城楼,脚步快得带风。一直走到城楼顶层,屏退左右,只剩下他和秀康两人,他才猛地一拳砸在墙垛上。
“混账东西!”他低吼,脸上那点腼腆早没了,只剩下狰狞,“李珲这老狗!他以为他是谁?真当自己是三韩之主了?还敢申斥我?还敢拿都元帅来钓我?!”
秀康不急不缓地跟上来,站在他身侧,望着江对岸的朝鲜义州城。晨雾正在散去,那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殿下刚才应对得很好。”秀康缓缓道,“‘年幼德薄’,这四个字,用得妙。”
“好什么好!”康朝喘着粗气,“乳父,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接?那都元帅,有了它,我在三韩——”
“有了它,你在三韩,就是朝鲜王麾下的都元帅。”秀康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殿下,您是谁?”
康朝一愣。
“您是羽柴赖陆公的嫡长子,是羽柴家的少主,是未来要继承天下的人。”秀康转过头,看着康朝,眼神深不见底,“您需要李珲那个傀儡,来给您一个‘都元帅’的名分吗?”
“可是有了这名分,我能做更多事——”
“您能做的事,只会更少。”秀康摇头,“您一旦接了这都元帅,就等于向天下承认,您在三韩的权威,来源于李珲的赐予。那以后,李珲是不是也能收回?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名分,去赐给别人?比如,秀如殿下?”
康朝的呼吸一滞。
“再者,您以什么身份接?是羽柴家的少主,还是李珲的臣子?”秀康的声音更冷,“若是前者,您接朝鲜的官,是自降身份;若是后者,您就是认李珲为主君。那赖陆公算什么?李珲的臣下?那您父亲这二十年打下的江山,又算什么?”
一句比一句重,砸得康朝脸色发白。
“我……我没想那么多。”他喃喃道,后背的冷汗更多了,“我只是想……有了这名分,父亲会高看我一眼……”
“赖陆公不会高看您。”秀康毫不留情,“他会失望。因为您被一个傀儡用这么拙劣的伎俩诱惑了。您以为李珲真是‘仰体父亲安邦之志’?不,他是在试探,是在离间,是在用这点甜头,引诱您承认他的‘王权’。您今天接了都元帅,明天他就敢用王命调您的兵,后天他就敢以国王的名义,插手三韩的赋税、人事、甚至您的婚姻。”
康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刚才,真的差一点就上当了。
“那……那该怎么办?”他声音有些发虚,“就这么算了?那老东西今天敢下旨申斥我,明天就敢干别的。乳父,你是领议政,是内大臣,你就不能驳斥他?不能给他点教训?”
秀康看着康朝那张年轻气盛、又带着不甘的脸,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康朝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殿下,您知道李珲是什么吗?”
“是什么?朝鲜王啊。”
“不。”秀康摇头,望向汉阳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赖陆公眼里,李珲,是‘妾’。”
康朝愣住了。
“妾?”他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妾。”秀康转过头,看着康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个被抢来、被养在深宫里、有名分、有地位、但生死荣辱全系于主人一身的——妾。”
康朝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汉阳的景福宫,想起那个在王座上总是低眉顺目、说话慢声细气的李珲。妾?那个一国之君,是……父亲的妾?
“您看,李珲今天这出,像不像一个得宠的妾,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对主人家来作客的、年轻气盛的嫡子,摆出女主人的架子?”秀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她申斥您,是告诉下人‘我管得了这个家’;她给您封官,是向所有人显摆‘我能赏赐主家的公子’。可您说,等主人回来,知道这事,会怎么想?”
康朝下意识地问:“会……打死她?”
秀康笑了:“打死?那太浪费了。一个好用的妾,能替主人管家、能替主人应酬、能替主人生儿育女——虽然李珲生不了,但他能替赖陆公稳住三韩的两班,能替赖陆公担下天灾人祸的骂名,能成为赖陆公和明朝、和任何势力打交道时,一道最柔软的屏障。这样的妾,为什么要打死?”
“那父亲会……”
“赖陆公会训斥她,会冷落她,甚至会当众给她难堪,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秀康缓缓道,“但不会打死她。因为打死她,还得再找一个,麻烦。而且,打死一个不听话的妾,是家主无能。留着,用着,让她永远记得这次教训,下次再不敢越界,才是家主的手段。”
康朝听得脊背发凉。他忽然想起母亲雪绪。母亲是父亲的侧室,是不是……在某些人眼里,也是“妾”?那自己这个“庶长子”……
不,不一样。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侧室,是羽柴家的夫人。李珲算什么?一个亡国之君,一个傀儡。
“可……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康朝甩开那些杂念,强迫自己回到正题,“李珲是妾,那他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汉阳,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因为她不安分。”秀康淡淡道,“或者说,她太安分了,安分到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想证明自己还有用,想在这个家里,有更多说话的底气。她对您下旨,给您封官,是在讨好您,也是在试探您,更是在——为自己铺路。”
“铺路?”
“殿下,您知道女真人和蒙古人,有‘收继婚’的习俗吗?”秀康忽然问。
康朝点头:“知道。父亲死了,儿子可以娶除了生母之外父亲的所有妻妾。”
“对。”秀康的眼神变得深邃,“在李珲眼里,赖陆公是家主,他是妾。而您,是嫡长子,是未来的家主。他现在对您示好,给您甜头,是在投资。等将来赖陆公……不在了,您继承了家业,他这个‘妾’,是不是也得由您来‘收继’?他现在对您好一点,将来您的日子,是不是也能好过一点?”
康朝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收继……李珲?
那个五十多岁、干瘦、总是低眉顺目的老男人?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差点吐出来。
“他……他敢这么想?!”康朝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为什么不敢?”秀康反问,“在您父亲眼里,他是妾。在您眼里,他是庶母。这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君臣,而是扭曲的、畸形的、但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主从。他利用这层关系,来为自己谋取生存空间,有什么奇怪?”
康朝说不出话。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秀康用最直白、最粗俗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冠冕堂皇的“王命”、“大义”、“君臣”,底下竟然是这么肮脏、这么不堪的算计。
“所以,乳父你说,父亲会怎么做?”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秀康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赖陆公会上一道奏疏。不,不是奏疏,是《谏王上疏》。他会用最恭敬、最恳切的语气,引用《春秋》、《礼记》、《尚书》、《后汉书》,说四重道理。”
“第一重,说‘大夫无遂事’。意思是,做臣子的不能擅自专权。李珲未经赖陆公准许,擅自任命都元帅,是僭越,是乱法。”
“第二重,说‘天子无私,诸侯无私’。意思是,国家的官位是公器,不能拿来私相授受。李珲以私情授官,是败坏国本。”
“第三重,说‘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意思是,用人要唯贤,不能任人唯亲。李珲因为康朝殿下是赖陆公之子就授予高官,是开了坏头,会让贤人心寒。”
“第四重,引汉朝旧事,说‘国之大柄,在于选将;选将之要,在于无私’。意思是,军权是国家命脉,不能私授。今天授给羽柴康朝,明天授给张三李四,军队就要变成私兵,国家就要大乱。”
秀康每说一重,康朝的脸色就白一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道奏疏,看到父亲用那些煌煌大义,把李珲的“王命”批驳得体无完肤。
“然后,赖陆公会说——”秀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臣非拒子之才,实拒私授之风。若开此口,则君之明将为亲恩所蔽,臣之忠将为私利所污,军之威将为宗族所裂。’”
“最后,他会恳请李珲收回成命,并下诏罪己,承认自己‘一时糊涂,有亏圣德’。而赖陆公自己,则会以‘戴罪’之身,闭门思过,以示清白。”
康朝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秀康点头,“李珲会被钉在‘因私废公、昏聩乱政’的耻辱柱上,从此再不敢对军权人事指手画脚。而您,赖陆公会另外用羽柴家的名义,正式授予您‘征夷大将军总督三韩及辽东事’的职衔,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至于李珲,他依然是王,但经过这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连封个官都会被打脸、都需要赖陆公来纠正的——昏君。”
康朝沉默了。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刚才……差点跳进坑里?”
“不是坑。”秀康纠正他,“是李珲伸过来的一根树枝。他以为您会抓住,顺着爬上去。可那根树枝,连着的是悬崖。”
江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康朝望着对岸的朝鲜,忽然觉得那片土地,那些城池,那些跪拜的百姓,都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需要征服的疆土,而是一个巨大的、精致的、但内里早已腐烂的鸟笼。
而李珲,就是笼子里那只自以为还在歌唱的鸟。
“您说。”康朝忽然问,“如果……如果将来,父亲不在了,我真的……要‘收继’他吗?”
秀康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那要看,到那时,他还有没有用。”
“如果没用呢?”
“没用的东西,自然该扔了。”
秀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康朝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君臣,不是父子,甚至不是主仆。
这是一场游戏。一场由父亲制定规则、所有人都在其中挣扎求存的,残酷的游戏。
而他,羽柴康朝,刚刚上了第一课。
“传令。”康朝转过身,脸上所有的迷茫、不甘、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全军戒备,哨探前出三十里。辽东的战事,快有结果了。我们,等着。”
“是。”
秀康躬身,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孺子,可教。
江风依旧,对岸的义州城静静伫立。而在更北方,浑河岸边,两支大军一前一后,在早春的冻土上,拖着长长的影子,向着未知的战场,缓缓而行。
一场大火,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