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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新左卫门退出庭院时,脚步在廊下停住了。
他回头,望向樱花树下那个身影——羽柴赖陆已重新戴上那副紫水晶墨镜,正独自拈着棋子。阳光穿过花枝,在他雪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鬓边那几缕银发在风里微微颤动。
十八年。
柳生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庆长七年十一月离港,四艘船,三百七十人。如今归来,只剩一艘“扶桑丸”,四十七人。漫长的十七年又五个月,他漂泊在从未在地图上见过的海域,见识过赤道以南颠倒的星图,在巨大的南方大陆搁浅又奇迹般浮起,与皮肤黝黑、鼻阔唇厚的土人交易又交战,在风暴中失去同伴,在寂静中发疯,又在绝望中重新找到航线。
他走时,羽柴赖陆刚刚平定日本六十六州,天下未稳。他回来时,赖陆已是三韩之主,坐在这平壤城中,穿着唐土公卿的狩衣,戴着南蛮的墨镜,在樱花树下从容布子。
仿佛那十八年只是午后一场浅梦。
“柳生殿。”
声音从廊柱后传来。柳生转头,看见长谷川英信倚在阴影里。还是那身藏青小袖,腰插长短二刀,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十八年前在伏见城时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长谷川殿。”柳生颔首,声音有些干涩。太久不说日语,舌根都有些僵硬了。
“主君让你去一趟寝殿。”长谷川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荷兰老头来了,带着账本。还有,李珲那边刚送来几道待批的文书,主君让你也看看。”
李珲。
柳生花了半息才反应过来——那是朝鲜王的名字。不,是朝鲜王的“名字”。在这平壤城中,在那个人面前,朝鲜王只有一个称呼:“李珲”,连殿下都不必加。
“我这就去。”柳生道,转身欲走。
“不急。”长谷川却伸手虚拦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主君正和内侍说话呢。咱们等等——柳生殿这次回来,觉得这平壤城如何?”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远处传来鸭绿江的涛声,近处是樱花簌簌落下的轻响。这声音,这气味,本该熟悉,却陌生得刺骨。
“很陌生。”柳生实话实说,“我记忆里的平壤,还是庆长六年(1601年)奏报的的模样。只记得彼时李鎏献出平壤,赖陆公赐予了他羽柴的苗字。”
“您是说羽柴平壤守赖忠殿下吧,他也还在平壤,只不过是山下,我记得你们见过的啊。”长谷川轻笑,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他好像求了黄海道作为封赏想要改易了。”
“对了,我来了这些日子只见过结城秀康大人穿着领议政的朝服,”柳生忍不住问,“赖陆公……”
“您是觉得秀康样已经位极人臣了,主公也该是封无可封了对吗?”长谷川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而后扳着手指,一样样数来,“咱们主公身兼,备边司都提调,兵曹判书,训练大将,弘文馆大提学,内禁卫大将,内医院提调。而君上最喜欢的还是——承政院都承旨。”
柳生瞳孔微微一缩。
他穿越前作为历史区头部up主,太懂这些官职意味着什么。备边司都提调,朝鲜战时最高决策机构的头把交椅。兵曹判书,全国兵马的行政主管。训练大将,京城卫戍部队统帅。弘文馆大提学,掌控科举、文书、舆论。内禁卫大将,王宫禁卫的最高指挥官。内医院提调,国王的医疗和用药。承政院都承旨,代国王草拟、传达一切政令的机要中枢。
羽柴赖陆一个人,把这七个要害位置全占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鲜的军权、政权、人事权、司法权、舆论权、宫禁守卫权、国王的性命和旨意——全握在一个人手里。
李珲不是国王。
他是被圈养在笼子里,连叫唤声都被严格控制的鸟。
“那……”柳生感觉喉咙发干,“朝会呢?议事呢?那些两班大臣……”
“朝会照开。”长谷川的笑容带着讥诮,“每月初一、十五,李珲会穿戴衮龙袍,坐在汉阳的昌德宫仁政殿的御座上。殿下有空就过来带领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殿下没空,就是结城秀康大人代替殿下带领百官,三跪九叩,然后,承政院都承旨——也就是主君——会捧着已经拟好的教旨,请国王用印。当然有时候殿下也会允许下一些旨意。”
“至于盖印,自有宦官从汉阳跑来。”长谷川耸耸肩,“李珲回他的后宫,主君要么在名护屋,要么来这里。”
柳生沉默。他想起在南方大陆见到的那些土人部落。西班牙神父来了,给酋长十字架,给酋长葡萄酒,给酋长绣金的袍子。酋长穿上袍子,戴上十字架,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接受族人的跪拜。而神父站在酋长身后,手握圣经,微笑。
酋长以为自己是王。
神父知道,他只是一面旗帜,一个符号,一个必须端坐在那里的、镀金的木偶。
“那李珲他……”柳生听见自己问,“就甘心?”
“甘心?”长谷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柳生殿,你可知主君入昌德宫那日,做了什么?”
柳生摇头。
“主君走到李珲面前,”长谷川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解下自己的佩刀,放在李珲手中。说:‘臣羽柴赖陆,蒙陛下不弃,委以国事。然国事繁巨,陛下龙体欠安,臣愿效周公辅成王故事,暂摄国政。此刀名‘国光’,乃臣家传宝刀,今献于陛下,愿陛下持此刀,镇国运,安社稷。’”
柳生愣住了。
“然后,”长谷川继续说,“主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哦,那时还有几个朝鲜老臣,就是装看不到装听不懂呗——主君握住了李珲拿着刀的手,带着他的手,将刀缓缓抽出半寸。”
长谷川做了个抽刀的动作。
“刀光雪亮,映得李珲脸色惨白。主君就那样握着他的手,说:‘陛下请看,这刀锋利否?’李珲哆嗦着点头。主君又说:‘刀虽利,需人持。今臣为陛下持此刀,当斩奸佞,平叛乱,安三韩。陛下可安心将养,不必忧虑。’”
“说完,”长谷川放下手,“主君将刀推回鞘中,从李珲手中取回,佩回自己腰间。然后转身,面对殿下群臣——那时殿下还站着些朝鲜两班——说:‘陛下有旨:自今日起,国政一应事务,由备边司都提调羽柴赖陆全权处置。诸卿,可听明白了?’”
柳生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李珲像个提线木偶,手被握着,刀被抽出,话被说完。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然后,第一个人跪下,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个大殿,黑压压跪了一片。
“那之后,”长谷川的声音将柳生拉回现实,“李珲就成了主君的‘图章’——这是主君的原话。主君要他盖印,他就盖印。要他出席大典,他就出席。要他写诗颂扬‘日朝亲善’,他就得写。主君甚至……”他压低声音,“让内医院每日向主君禀报国王的饮食、起居、脉象。每一剂药,都要经主君过目。每一顿饭,都要经主君点头。”
柳生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恶心,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认知被彻底打碎后的眩晕。他离开时,羽柴赖陆还是那个在大阪战场上、一身血污却目光清冽的少年武将。如今归来,眼前已是将一国之君从肉体到意志彻底掌控的魔王。
不,不是魔王。
是“运营者”。
柳生忽然明白了。羽柴赖陆不是在“统治”朝鲜,他是在“运营”朝鲜。像运营一个账号,一个平台。李珲是这个账号的“头像”,是必须光鲜亮丽、端坐在那里的“形象代言人”。而赖陆自己,是这个账号的“实际控制人”,掌握着一切后台权限:内容发布(教旨)、流量分配(官职任命)、收益变现(税收)、数据分析(情报)、甚至账号的“健康状态”(国王的身体)。
那些官职,不是权力,是权限。
备边司都提调——最高决策权限。
兵曹判书——军事管理权限。
训练大将——京城安防权限。
弘文馆大提学——舆论引导权限。
内禁卫大将——宫禁控制权限。
内医院提调——账号“健康管理”权限。
承政院都承旨——内容发布权限。
七重权限,层层嵌套,将“朝鲜国王”这个账号,从里到外,牢牢锁死在羽柴赖陆的手中。
“所以这平壤城里,”长谷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议政’,没有‘启奏’。只有一个人——羽柴赖陆,羽柴家的当主,朝鲜的‘实际运营者’。他说的话,就是算法。他点的头,就是流量。”
话音刚落,寝殿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朝鲜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弓着身快步走来,在廊下停住,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双手捧着一卷杏黄绫面的文书,举过头顶。
不是走,是膝行。
“御、御所様……”宦官的声音抖得厉害,说的是生硬的日语,“王、王上关于‘加征三韩土贡以补辽饷缺额’的教旨草、草稿,已拟好了……请、请御所様过目……”
柳生看见赖陆从樱花树下起身,缓步走到廊前。他没有接文书,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宦官,看了很久。
久到宦官开始发抖,捧文书的双手开始发颤。
“李珲的字,”赖陆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如春水,“倒是越发有长进了。”
“是、是……”宦官的声音带着哭腔,“王上日、日夜临摹御所様赐下的法帖,不、不敢懈怠……”
赖陆伸手,接过那卷黄绫,展开。紫水晶镜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看不清他眼神。只见他快速扫过,指尖在绫面上某处轻轻一点。
“这里,”他温声道,“‘三韩臣民,当竭膏腴以奉天朝’——膏腴二字,用得重了。改成‘薄产’罢。李珲是仁君,仁君不会逼子民竭泽而渔。”
“是、是!奴婢这、这就去让王上重、重写……”宦官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不必。”赖陆合上文书,随手扔回宦官怀中,“就这样用印颁行。告诉李珲,下次,用词要更斟酌些。仁君,要有仁君的体统。”
“遵、遵命!”宦官抱着文书,以头抢地三次,然后保持着跪姿,用膝盖向后挪出三丈,才敢起身,踉跄着逃也似的退下。
赖陆重新坐回樱花树下,拈起一枚黑子。仿佛刚才那卷可让三韩八道赋税再加三成、不知多少百姓要易子而食的“仁君教旨”,不过是午后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不,比风还轻。
柳生看着这一幕,袖中的手死死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却让他清醒。
这就是“运营”。不是统治,不是征服,是精准的、高效的、无情的“账号管理”。李珲不是傀儡,是“人设”。那卷教旨不是王命,是“运营者”为“账号”精心设计的、必须发布的“内容”。用词要斟酌,语气要温和,要符合“仁君”这个“人设定位”。至于内容本身——“加征三韩土贡以补辽饷缺额”——那是“变现需求”,是“商业逻辑”,与“人设”无关。
“柳生,英信。”
赖陆的声音传来。两人整肃神情,快步走进庭院,在赖陆对面跪坐下来。
“主君。”他们同时俯首。
“伊萨克到了,”赖陆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棋盘上,“你们一道听听。有些事,柳生离开太久,要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
脚步声响起。伊萨克·勒梅尔是个典型的荷兰商人——高鼻深目,须发花白,穿着深褐色细亚麻长袍,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羊皮账册。他走路有些蹒跚,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过柳生时,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想这个生面孔是谁。
“殿下。”勒梅尔用略带古怪腔调的日语行礼。
“坐。”赖陆指了指身侧蒲团,“账目如何?”
勒梅尔坐下,翻开账册。羊皮纸上是用鹅毛笔书写的阿拉伯数字与汉字混杂的账目,密密麻麻,条理森严。
“截至下月初一,”勒梅尔开始禀报,语速平缓,“‘征辽券’第二期募资已毕。票面总额一千万两,分一万万股,每股作价一钱。”
柳生心头一跳。一千万两。他离开时,羽柴家年收入不过二百万石,折银不足百万两。如今一张票券,就是一千万两。
“募资结构如下,”勒梅尔枯瘦的手指划过账页,“现银认购一百八十万两,占一成八。此银按殿下钧旨,分三年二十四期交割,每期交割七万五千两整。”
他顿了顿,补充道:“折算下来,每日需交割现银一千六百四十三两八钱三分五厘六毫。分毫不可差。”
每日一千六百余两。柳生心中默算。他想起在南方大陆见过的土人部落,全部落一年的贝壳交易,也不足这个数的百分之一。
“其余部分,”勒梅尔翻过一页,“二百五十万两为堺港、博多、平户三地三十七家商社的股契抵押,十年期分红权。另有五百万两,为未来允诺——包括漆器、刀剑、硫磺、铜料等货物之优先采买权,以及堺港、博多、釜山、那霸四地一百二十间商铺的十五年租赁收益权。”
柳生听着,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钱,这是一张用“未来”编织的巨网。而这张网的锚,是羽柴赖陆在日本直领的八百二十万石,以及在朝鲜掌控的三百五十万石领地。
一千一百七十万石实实在在的米粮产出,撑起一千万两虚虚实实的票券乾坤。而这一千一百七十万石中,有三百五十万石,是从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朝鲜王”手中夺来的。
不,不是“夺来”。
是“运营”来的。
赖陆用七重权限,将“朝鲜国王”这个账号彻底掌控,然后通过这个账号,源源不断地“变现”——税收、劳役、兵源、物资。现在,他又要用这个“变现能力”作为抵押,发行债券,撬动更多的资金,去做更大的一局。
“市面反响如何?”赖陆问,指尖在檀木棋盘边缘轻叩。
“第一期两百万两、两千万股,已由李旦、许心素等十二家大商尽数吃下。”勒梅尔禀道,“第二期一千万两,目前有六十三家海商认购,其中明商四成,倭商三成,南洋及红毛夷商三成。认购踊跃,黑市溢价一成二至一成五。”
赖陆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棋盘,似在沉思。
樱花无声飘落,一片沾在账册边缘,勒梅尔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拂去。
“伊萨克,”赖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天下什么最贵重?”
勒梅尔沉吟片刻:“回殿下,在商贾看来,能生息的本金最贵重。”
“错了。”赖陆摇头,紫水晶镜片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怕’最贵重。”
他抬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自己修长白皙的指尖。
“百姓买征辽券,买的是什么?是怕大明倒了,手里的银子变成废铜。商人买咱们的票券,买的是什么?是怕不买,日后在东海做不成生意。李珲写那教旨,写的是什么?是怕我不让他写,他就连写字的资格都没了。”
他放下手,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勒梅尔脸上。
“所以现在,我要试试,这天下人,到底怕什么,怕到什么地步。”
勒梅尔神色一凛,腰背挺直:“殿下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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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赖陆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铁钉楔入木中,“鸭绿江大营,拨给林丹汗粮三千石,箭五万支,铁甲五百领。告诉他,这是我私人赠予。但有一句要紧话,你亲自去说——”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就说:‘可汗是蒙古四十万众之主,黄金家族嫡系血脉。这三千石粮、五百领甲,是我敬重可汗身份,赠予的仪程。可若是可汗手下儿郎不满万人,或是科尔沁、内喀尔喀那些台吉不听调遣……那这些资助,便要重新计议了。’”
柳生心头一震。这不是资助,是定价——用三千石粮、五百领甲,给“蒙古大汗”这个名头标价。你林丹汗值这个价,是因为你还有“四十万众之主”这个虚名,以及至少一万兵马这个实底。名不副实,价码作废。
“其二,”赖陆继续道,指尖在棋盘上虚划一条线,“柳生,你去一趟林丹汗大营,把我那方‘传国玉玺’的仿品带给他。告诉他,此印是在平壤昌德宫旧库房梁上所得,蒙尘百年,今日重见天日,乃是天命再归之兆。他若持此印西进广宁,传檄草原,则右翼诸部必望风归附。”
广宁。柳生想起那封密函。赖陆这是要把林丹汗最后一点本钱,逼到熊廷弼的刀口上去碰。
“但要加一句,”赖陆的声音冷了三分,“‘可汗若去广宁,一个月内,我要见到土默特、永谢布、鄂尔多斯三部至少一部的首级,或是降表。若不见……后续粮草器械,便不必再等。’”
限期,定量,要成果。这不是空头许诺,这是对赌协议。我给你名头(假玉玺)和启动资源,你一个月内必须给我带来实质性的“战果”。拿不到,合作终止。
“其三,”赖陆的语速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传书对马岛的宗义智,让他派心腹家臣去沈阳见努尔哈赤。就说——‘羽柴赖陆敬慕建州汗武功。愿以火药三千斤,生铁五万斤,换人参五千斤,貂皮三千张,东珠百颗。交货地点,可在鸭绿江口绸缎岛,亦可在大同江口椒岛。但有一桩,须建州汗亲笔回书,言明此后商路章程。’”
柳生瞳孔骤缩。这不仅仅是递刀子,这是邀约合作,更是试探底线。我给你军需,你给我国土珍产,我们建立贸易关系。但我要你亲笔回信,白纸黑字写下来——我要看看你努尔哈赤,是只想做一锤子买卖的流寇,还是真有建国称制、与我长久往来的器量。
“其四,”赖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发出清脆一响,“让李旦开始抛售他手中那二百万两征辽券。每日抛三万两,分二十日抛完。记住,要慢,要一点一点地放,让市价慢慢阴跌,不要砸盘。同时,在江南散三条消息——”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如深潭。
“一,福王因国本之争触怒天颜,已被软禁王府,锦衣卫日夜看守。”
“二,晋商八大家与福王过从甚密,朝廷已着有司暗中稽查其历年盐引、茶引账目。”
“三,辽东经略熊廷弼上密奏,言晋商以次等粮秣充作军粮,致辽军士卒多有腹疾,请彻查。”
柳生脊背发寒。这不是简单的谣言,这是定向爆破。第一条动摇福王的政治信用,第二条打击晋商的商业根基,第三条直接摧毁他们最核心的“供货商”信誉。三条消息层层递进,针对的不是市井小民,而是那些手握巨资、消息灵通的豪商巨贾——他们要看的,就是福王和晋商这个联盟,在如此精准的舆论攻击下,还能不能稳住阵脚。
“其五,”赖陆最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肃穆庄重,那是朝堂奏对的语气,却是用日语说的,“以我——羽柴赖陆之名,向北京呈一道奏疏。用汉字写,盖我的花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金铁交鸣。
“奏曰:‘臣朝鲜事务总督、羽柴赖陆谨奏:辽左危殆,沈、奉震动,天子忧劳,臣子愧怍。臣虽海外鄙陋,亦知君臣大义。今朝鲜承平十五载,国库稍有积储,兵甲略备。臣愿亲提三韩精兵五万,战船三百艘,渡鸭绿、趋辽阳,助天朝剿虏。一应粮秣器械,皆由朝鲜自备,不费天朝一文一粟。唯乞陛下赐‘征辽大将军’印信,以便节制诸军,统合进止。倘蒙天恩,臣虽肝脑涂地,不敢辞也。’”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庭外樱瓣飘落的簌簌声。
柳生看着赖陆,看着那张在纷飞花雨中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心中如有惊雷滚过。
他全明白了。
这不是在“帮助”大明。这是在测试。测试大明这个垂垂老矣的巨人,在生死关头,是会坚持“华夷之辨”“祖宗成法”,还是会咬牙吞下这杯明显有毒的鸩酒——允许一个倭国征服者,以“朝鲜事务总督”的身份,率军进入辽东,还要求“节制诸军”的大权。
这是把刀,递到大明手中,问:你敢不敢用?
你敢用,我就有理由将势力伸进辽东。你不敢用,天下人会看见,大明宁可亡国,也不要“蛮夷”相助。
无论哪种结果,羽柴赖陆都是赢家。
“柳生。”赖陆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
“在。”
“你去见林丹汗,”赖陆看着他,紫水晶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除了传话送印,还要问他一句话。”
“请主君明示。”
“你就问——”赖陆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弧度,“‘可汗以为,是黄金家族这面大纛下凑齐的十万乌合之众有用,还是你麾下那八千誓死相随的察哈尔本部铁骑有用?’”
柳生一怔。
“他若答,十万乌合亦能卷动草原风云,”赖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便告诉他,我会继续助他收拢部众,西进广宁。他若答,八千铁骑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
“那你便回来。此人,不必再见。”
柳生心头如被冰水浇透,彻骨生寒。
他懂了。
答前者的人,还活在“人多势众”的幻梦里,还会为了虚名去拼命聚拢那些首鼠两端的部众,去碰熊廷弼那块铁板,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答后者的人,或许已看清现实,知道什么才是根本。这样的人,会开始收缩,会开始保存实力,会开始……思考退路。
赖陆要的,是前者。
他要的,就是一个至死都相信“人多就能赢”的赌徒。一个会为了虚幻的“蒙古大汗”名头,带着最后一点本钱,冲向明军最坚固堡垒的疯子。
“主君,”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若林丹汗真去攻广宁,一个月内毫无战果,反而损兵折将……那我们后续的粮草,当真断绝?”
赖陆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满庭樱花都颤了颤。
“柳生,”他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在春日的阳光下,清澈得近乎残忍,“你在南方那些岛上,可见过土人养狗打猎?”
柳生一愣,点头:“见过。”
“好猎犬,要喂肉,要梳毛,要让它知道,听话就有赏。”赖陆缓缓道,“可若是瘸了腿、瞎了眼、连兔子都追不上的老狗呢?”
他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我不会让它饿死。我会给它一口剩饭,让它趴在门口,看门。若连门都看不好——”
他顿了顿,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天元。
“那就剥了皮,做褥子。肉,喂新狗。”
柳生深深吸了口气,俯首:“臣……明白了。”
“去吧。”赖陆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仿佛刚才那一系列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指令,不过是午后小憩时几句闲谈。
柳生起身,行礼,退出寝殿。
走到廊下时,长谷川英信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主君的话,你都听懂了?”长谷川低声问。
“懂了。”柳生声音沙哑,“又好像没懂。”
“哪句没懂?”
“他说……”柳生停下脚步,望向庭院深处,那里隐约可见昌德宫金色的屋顶,“他不会让林丹汗饿死。可他又说,没用的老狗,要剥皮做褥子。”
长谷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柳生殿,你在海上漂了十八年,可曾见过养信天翁的水手?”
柳生摇头。
“信天翁能飞千里,能预知风暴,是海上的神鸟。”长谷川缓缓道,“水手捉到信天翁,不会杀它,会养在笼子里。好生喂着,供着。为什么?因为只要信天翁还在笼子里叫,其他海鸟就会聚过来,以为这里有食,有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林丹汗就是那只信天翁。只要他还在草原上扑腾,那些蒙古台吉就会以为,蒙古大汗还在,黄金家族还有希望,还会聚到他旗下。至于他扑腾得好看不好看,能不能抓到鱼——”
长谷川望向庭中纷飞的樱花,轻轻吐出后半句: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扑腾。”
柳生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在瓜达尔卡纳尔,那些土人酋长。西班牙人来了,给酋长十字架,给酋长葡萄酒,给酋长绣金的袍子。酋长穿上袍子,戴上十字架,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接受族人的跪拜。而西班牙人站在酋长身后,手握火枪,微笑。
酋长以为自己是王。
西班牙人知道,他只是一面旗帜,一个符号,一只……养在笼子里的信天翁。
不。
柳生看着长谷川,忽然明白了。
在赖陆眼中,这天下所有人——万历、太子、林丹汗、努尔哈赤、福王、晋商,甚至朝鲜王李珲——都是“账号”。
有的账号粉丝多但变现难(万历、太子),有的账号有情怀但过气了(林丹汗),有的账号垂直领域做得好转化率高(努尔哈赤),有的账号玩金融玩得溜但风险高(福王+晋商)。
而赖陆自己,是那个手握巨额资本、冷眼评估所有账号ROI(投资回报率)的“平台方”兼“投资人”。
他要做的,不是征服谁,不是消灭谁。
是“运营”。
是“投资”。
是“变现”。
给有潜力的账号(努尔哈赤)投点资源(军火贸易),看看能不能孵化出爆款。给过气但有情怀的账号(林丹汗)一点流量扶持(粮草甲胄),榨干他最后的情怀价值。给玩金融玩脱的账号(福王+晋商)制造点负面舆情(散播谣言),测试他们的抗风险能力。给最大的那个账号(大明朝廷)出个难题(请求出兵),看看他的用户粘性(君臣大义)和平台韧性(制度弹性)还剩多少。
然后,根据测试结果,调整投资策略。
该加仓的加仓,该止损的止损,该清退的清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冰冷。
“柳生殿,”长谷川拍了拍他的肩,“主君让你回来后辅佐康朝公子,是看重你。康朝公子今年十六了,主君的意思,是想让他多见识见识。这趟去林丹汗那儿,带上公子吧。让他看看,什么是草原,什么是大汗,什么是——”
他笑了笑,没说完。
但柳生懂了。
什么是“账号”。
什么是“流量”。
什么是“变现”。
什么是这个被算法重构的、赤裸裸的、没有温度的世界。
柳生翻身上马,向鸭绿江渡口驰去。
春风拂面,却寒彻骨髓。
怀里的那方金印,沉甸甸的,像一块正在熔化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那不只是玉玺。
那是“流量扶持协议”。
而林丹汗,就是那个签了协议、以为拿到“S级签约”、实则被绑上对赌条款、不完成任务就要被“雪藏”的过气网红。
马蹄嘚嘚,踏碎一地落樱。
柳生忽然想起赖陆最后落在棋盘天元的那枚黑子。
天元,棋盘正中央,四面皆敌,亦四面皆空。
那枚棋子,是林丹汗,是努尔哈赤,是万历,是福王,是这天下所有在局中拼命挣扎、以为自己在执棋的人。
而执棋的手,白皙,修长,稳如磐石。
正在静静等待,第一声“数据反馈”,从草原的黎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