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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章 议讨黄巾
    卢植又翻阅今早新到的一封奏报,来自皇甫嵩:

    “贼中有‘文方’‘武方’之分,非单刀兵强悍,亦兼鬼道、号令、传言之术。吾军斩贼数百,贼中却宣称‘为天公所试’,伤亡者称‘返登仙籍’,军心不乱,反增其气。恐非寻常乱民可比。”

    卢植将书信放下,沉吟不语。良久,他一掌重重按在案上。

    “此非乱兵,此为异教立国之始。”

    副将愕然:“将军此言何意?”

    卢植缓缓踱步,语声不高,却如锥刺人心:

    “彼非仅反官府,乃欲立‘黄天’,革鼎汉祚,非求财,乃求道;非谋土,乃谋命。此等贼徒,杀得一万,若思想不灭,三年后仍起。此贼,心中有书,有神,有名分。”

    他顿了顿:

    “我朝将军多轻此为术数妖妄,然我以为,此乃大患。昔年王莽假古改制,尚需经籍为名。张角三人,虽无太学一日,却知人间疾苦为何;故能得百姓之心,不惧死,不畏败。”

    帐中顿时肃然。

    次日晨,卢植训军

    清河郊野,曦光微启,卢植骑马巡阵。

    他面如铁色,对部卒训诫道:

    “贼众虽称‘义兵’,实则挟妖道蛊众。然其教有纲,其兵有律,不可轻敌。汝等若以草寇视之,必败。”

    “但贼虽势烈,其志虚浮。所谓‘黄天当立’,然天地谁立之?百姓未得温饱,岂能久信‘仙籍’?”

    “吾军若严纪、厚恩、明赏、速战,则其伪德可破,其妖名可撼,其兵可溃。”

    他特别嘱咐军中传令官:

    “严禁劫掠百姓,违者立斩。”

    “军中设伤员所,予以药石。令文吏于城门贴榜,书曰:‘贼不犯者,官军不扰;愿归正者,宽宥不问。’”

    “以正破邪,以德胜术。”

    清夜私语

    当夜,副将帐中私语:

    “卢公真乃儒将。此行若成,岂不大有声名?”

    亲近幕僚却低声叹息:

    “将军未求声名,只恐朝中昏聩。张钧、向栩之死,亦是他旧识。此番出征,将军自知是搏命之行,非求功勋,而为心中之道。”

    张角以“天公将军”称教主,布符水设坛,名曰“黄天义兵”;

    而卢植则以“左中郎将”号儒帅,明赏罚、练军纪,意在以仁政与信义破黄巾之“术”。

    一教一儒,广宗对清河,战云压境。

    而此战,不仅关乎兵锋胜负,更关乎一场价值之争:

    黄天当立,抑或汉德可续?

    中平元年五月,洛阳,太极殿。

    黄巾起事已满月,冀、兖、青、豫四州烽烟遍地,朝廷所遣兵马接连告急。宫中不时传来奏报:“张角聚众数十万,广宗失守”“冀州刺史败走”“民间哄传‘黄天当立’”,风声鹤唳。

    刘宏昼夜难寐,急召群臣于太极殿议讨黄巾。

    五月十日清晨,天色阴霾,北风猎猎吹动朱纱宫帘。太极殿内,百官肃立。

    宦官张让、赵忠、吕强等常侍居丹陛旁,面容肃穆;尚书台、三公以下依班列立,或额头渗汗,或目光闪烁。

    鼓声三震,刘宏登御座,龙颜疲倦,目光阴沉:

    “黄巾作乱,四方震动,州郡告急,百姓流离。诸卿可有破贼良策?”

    殿内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

    忽一人出列,身着青色官袍,腰束黄绶,年约五旬,面色黝黑,目光炯炯。

    “臣北地太守皇甫嵩,敢奏陛下!”

    刘宏目光微亮:“嵩卿有何计?”

    皇甫嵩顿首叩拜,朗声道:

    “陛下,黄巾虽众,实乌合之众,非良将难制。今四方告急,军资匮乏,官军求饷无门,军心易乱。恳请陛下出皇库金帛以充军费,征募锐士,分道合击,必可平乱。”

    “此外,黄巾妖言惑众,言‘朝政腐败,阉官专权’,今民间怨气深重。尤有党锢之禁未解,贤士大夫心怀不平,若不解禁,则士人易被妖道所诱,或将同贼呼应,动摇根本。”

    “请陛下赦党锢之禁,以平天下人心,使天下士人皆知朝廷不弃忠良,愿为朝廷驱策破贼,收人心以破妖众,此平乱之策也!”

    皇甫嵩言落,朝堂内哗然。

    中常侍张让面色骤变,冷哼一声:“此时乱国之际,竟谈赦党禁,岂非另启纷乱?”

    赵忠亦上前:“陛下,党人诽谤朝廷,昔年朋党乱政,若轻赦,恐养虎遗患。”

    百官心惊,却有人暗暗称快。尚书令陈蕃微抬眼,目中闪过一丝期盼,司空张温亦心中震动:皇甫嵩此言,正击中天下士心。

    刘宏眉头紧皱,手抚龙案,良久抬头,声音低沉:

    “吕强,卿以为何如?”

    吕强,字伯刚,为中常侍中少有稳重之人,向来言辞审慎。

    吕强上前一步,双手交抱,沉声奏道:

    “陛下,黄巾之乱,起于民怨,而民怨多起于豪强与阉党横征暴敛,党人虽禁,然禁久怨深。若朝廷不赦,贼众或乘隙蛊惑士人,内外勾连,其势更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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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赦党锢,可安士心;募壮士,可充军锋;出库帑,可济军费;三者并行,则贼破有期。”

    刘宏面色变幻,良久,重重吐出一口气:

    “黄巾之乱,朕寝食难安,卿等言有理。”

    是日午后,刘宏下诏:

    “今黄巾贼寇横行,天下板荡。念党锢禁久,士心失和。今特赦天下,除党锢之禁,使贤者各效忠于国,合力共破妖贼。”

    “特开内府库金帛数十万缗,备军资之用。”

    “命皇甫嵩为中郎将,朱儁为左中郎将,各领兵讨贼,军需悉从太仓发给。”

    当晚,洛阳城内沸腾。

    太学门外,曾被囚禁、流放、闭门的士子纷纷奔走相告:

    “大赦!党禁解矣!”

    三年禁锢,如锁枷于天下士人颈上,此刻骤然解开,无数学子、隐士泪流满面,高呼“陛下万岁!”“天子英明!”

    而在暗巷中,仍有人冷笑低语:

    “赦党锢,不为仁德,乃为黄巾。”

    “然黄巾若不乱,哪来赦令?”

    夜深时分,紫宸殿内,张让黑衣入见,拜伏在地,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陛下,此举虽解一时之乱,然若党人得势,日后必反。”

    刘宏倚在御座上,目光疲惫,半晌才道:

    “若贼平日久,朕自有法度。”

    张让不敢多言,唯有叩首而退。

    刘宏仰头望着深夜宫灯,似自语,似在发问:

    “若不解禁,黄巾四起,江山可守乎?”

    “若解禁,朕能御得住这些天下士人乎?”

    无人能答。

    党锢之祸,自延熹九年始,至中平元年五月止。

    三载风雨,数百士人,或死于狱,或流落他乡,或避隐山林,皆因一诏而重得自由。

    朝堂局势未稳,黄巾烈焰仍炽,但洛阳长街上,已有人举杯相庆,大笑高呼:

    “党锢既解,大汉未亡!”

    中平元年五月下旬,顿丘。

    黄沙漫天,漳水北岸刚结束一次夜袭战,典韦率虎卫击溃了黄巾程远志部的小股游勇,缴获粮草二十车。胜仗归来,顿丘城中士气振奋,乡勇敲锣打鼓,百姓自发送水送粥慰劳。

    曹操站在城墙上,望着夜空中点点烽火,衣袖随风猎猎作响。

    这时,荀彧快步登楼,面色复杂,将一封来自洛阳的急报双手递上:

    “主公,洛阳下诏大赦天下,解党禁矣。”

    曹操接过,默默扫过字句:

    “黄巾乱起,四方震动。今特赦天下,除党锢之禁,使贤士忠于国,共破妖贼……”

    纸张在指间微微颤动,风吹起,他却死死按住,久久未语。

    那一年,灵帝宠信张让、赵忠等十常侍,大兴党锢,数百士人被流放、禁锢、关押、逼死。

    太学门外,有白发母亲跪哭求赦,有书生夜逃北地,有官吏自缢于狱。

    曹操曾在洛阳见过那些被放逐的太学生面色憔悴,眼神却带着燃烧般的光,口中念念不忘:“汉室不可亡,阉党当诛。”

    他也曾在酒肆听人窃窃私语:“朝廷昏暗,民间尚有读书种子在。”

    但那时,谁敢言救?

    夜风呼啸,城墙之上,曹操低低笑了。

    “黄巾一起,天下大乱,天子方肯赦党禁……”

    笑声不大,却寒意逼人。

    荀彧抬眼:“平思?”

    曹操缓缓抬头,目光像夜色一样深沉:

    “朝廷自诩英明,实则苟且至极。三年不赦,只因宦官惧贤者之言;如今一纸大赦,只因黄巾在外,恐天下士子群起响应贼兵。”

    “赦,不是因为仁德,而是因为恐惧。”

    “天下人会以为天子宽仁无私,实则不过是被乱世和血火逼得低头罢了。”

    他将诏书缓缓揉成一团,放在油灯边,火焰舔过纸张,迅速吞噬那写着“赦免”二字的墨迹。

    火光映在曹操的眼中,倒映出一丝清冷与悲凉。

    荀彧低声道:

    “然此赦既出,天下士子必归心朝廷,有助平贼。”

    曹操淡淡道:

    “不尽然。”

    “士子们或归,或观望,但这场火已点燃。黄巾未必能取天下,但会烧烂天下。”

    “党禁虽解,士子得归乡里,未必能得官。朝廷空赦其名,能给几人实位?又能给几人温饱?”

    “若黄巾败后,宦官仍在,天下仍乱,他们终有再举之日。”

    荀彧默然。

    曹操缓缓转身,望向顿丘城内:

    “天子已无仁政之实,宦官已失人心之基。黄巾虽是贼,张角虽是乱民,但他们抓住了人心。”

    “乱世……才刚刚开始。”

    风更冷了,油灯“噗”地一声熄灭。

    曹操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冷而坚定:

    “既党锢已解,天下贤才将四散。吾将募之用之,与我共平乱世,非为天子,乃为天下。”

    “此后征战,不为诏书之命,只问是非成败。”

    洛阳以恐惧赦天下,士子们或喜或悲,或归或观;

    张角借“二贤碑”收买民心,欲以义旗行王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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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在顿丘看破朝廷苟且,心中更添决意:

    “乱世当立,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野心,是时代所逼。”

    火光冷却,夜风吹来漳水的湿气。

    他拂袖离去,暗夜之中,一代枭雄初定心志。

    中平元年(184)八月,北风渐起。

    冀州,广宗城。

    张角病死。

    太平道坛口,黄幡垂落,青烟缭绕,药炉中符水已冷,散落的竹简被风吹起,落入泥中。

    道号“天公将军”的张角躺在榻上,眼中仍燃着不甘与执念,口中念念有词:

    “黄天……当立……”

    终成绝响。

    张角尸骨未寒,冀州黄巾群龙失首。

    张梁接任“人公将军”,强抑悲痛,召集三十六方渠帅,声泪俱下:

    “兄长已去,黄天大业未成!今若退,各自溃散,三千万信众何存?吾等若能守广宗,待天意再转,终可成事!”

    黄巾余众悲声动地,复缠黄巾,誓死拒汉军于广宗城下。

    汉廷见冀州黄巾久不能平,诏命皇甫嵩再统朱儁、曹操进剿。

    皇甫嵩营于广宗南原,夜观星象,叹道:

    “黄巾气数已尽,然其众多志坚,若力攻则重伤吾兵,非长策也。”

    朱儁请战:“臣愿破其锋,以扬军威。”

    皇甫嵩摆手:“不可,须待其懈。”

    曹操静立侧旁,微微颔首:“张梁方丧兄长,军中必恃勇求战,若速攻,正中其计。宜以缓破之。”

    张梁见汉军不出,连战数日,皆未果,乃自率大军冲击皇甫嵩军营。

    黄巾战士,呼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以死拼命,战至黄昏,皇甫嵩按兵不动,只以骑军扰敌,且战且退,佯作不敌。

    次日,广宗北门,张梁再度鼓噪出战。

    皇甫嵩依旧按军不出,令军士于营中休养,将士疑惑:

    “将军,为何不战?”

    皇甫嵩负手道:

    “贼锐而锐,不可破;锐而疲,易破。”

    第三日,北风猎猎。

    张梁见汉军久不出战,自信汉军怯懦,令兵士休整备粮,防守稍懈。

    四更时分,夜色未尽,寒意刺骨。

    皇甫嵩着铁甲,亲自立于阵前,高举令旗:

    “擂鼓——出击!”

    鼓声如雷,战马嘶鸣,火炬如流星洒向黑暗。

    汉军三路突袭,攻破黄巾外营,铁骑横扫战车方阵,长矛刺破黄巾营垒,火箭引燃黄巾草棚,火光映红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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